嫌名

玉矜 九

玄光寺建于前朝,具体年份不曾考究,因处在城郊,也不是多有名的寺院,自然不会太过热闹。
言豫津早年爱四处游览,途经此处被寺院旁的桃花林迷得沉醉不已,直夸这是他见过的最似仙境之地。萧景睿被他搞怪的表情逗笑,两人又是互相取笑一番,此后便时常携同来看这桃林。
——风摇朱碧入凡眼,一缕云烟一缠绵。若有谪仙慕名处,玄光寺畔尽尘缘。
……
“你说,咱们这般像不像在秘密约会呢?”言豫津站在粉色的花海中轻笑着,忽然状似无心的一语惊得萧景睿生生把嘴角的笑意凝成了冰渣。
“胡说八道什么呢,不过是来商量个事,就你想的多。”
“不是我想的多,其实,我是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你未婚我未嫁,共结连理也没什么不好。”言豫津又笑了笑,明明她面容娇艳一如桃花,却看得萧景睿心中莫名一凉。
“你怎么忽然有这样的想法,之前不是还嚷着要尽快回去吗?这么快就妥协了?”
“怎么,你不想娶我?”
……
这话要让人如何回答才是?萧景睿欲言又止,在这茫茫一片迷雾里,萧景睿不是第一次听他眼前这人说着这话,每次都不知如何回答,却又每次为这个问题心头暗喜。
往往接下来人一急立时从梦中清醒过来,胸口气闷不已,萧景睿忙坐起身大口喘息。
窗上仍有月光透过,想来还在深夜,他舒了口气,有些怅然若失,心道:到底不是真的……
轻轻敲了下自己的脑袋,萧景睿暗骂一声,想什么呢!不是真的才好……
说不上此刻自己到底希望那梦是真是假,萧景睿一时惊一时忧,正是无措之际,忽地一个激灵,觉出不对劲来。他不是第一次做这个梦,梦中他与豫津的谈话比上一次长,换而言之,他从梦中醒过来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思至于此,鬼怪之说已不是无稽之谈,萧景睿几乎可以确定这绝不是出自于他本心幻想出来的梦,也许……
萧景睿莫名地心中一动,忽然对着身旁黑暗之处问道。“是谁?!”
“你竟如此机敏,既然察觉了,我便与你谈谈。”一缕冷光自黑暗处袅袅而起,在萧景睿的床畔化成一道人影。
待看清他的面容时,萧景睿只觉世界有如颠倒一般,天旋地转——“为何是你……”
……

“景睿失踪?怎么会……”尽管言豫津认为这个消息在他听来有如天方夜谭,可他更明白,琅琊阁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今日清晨蔺晨便派人送来了邀请函,言侯爷料必有要事,便代为遮掩,护送他来了隽瑶阁,谁知,竟是被告知萧景睿一夜之间在自己房中失去踪影,极有可能是被掳走的消息……
“房内无任何打斗痕迹便罢了,连纸条、迷香之类也没有,难不成被鬼怪带走了吗?”隽瑶阁三楼茶室之内,言豫津倚在栏杆旁,竟觉得一时间头昏得厉害,整个人都喘不上来气力,好半天才断断续续问道:“蔺阁主……有何想法?”
“若是猜得不错,定然与寄萍门脱不开干系。只这人是怎么被带走的我阁中竟查不出任何线索来,寄萍门之危险可见一斑。”
“你的意思是,他们此举,意在警告?”萧景睿与寄萍门毫无牵扯,谈何恩怨?若说那赵坡真是寄萍门人,近期内也只似是与言侯府的人瓜葛,偶然太多便成必然,他们的目标当是……
“有此能耐,却未在琅琊阁列名,也不曾在江湖中留迹,这样的对手……看来我需去信一封问候问候我家老爷子了。”长公主府已被江左盟与琅琊阁的势力涵括,昨夜并没有发现大批人马活动的迹象,而若是单个人的话,以此番作为看来,亦不像一个江湖新秀的手笔。
言豫津一听急道:“据闻老阁主闲云野鹤,行踪不定,景睿现下生死未卜,不知蔺阁主可否替我向陛下告急?”
不管在哪一边世界里,言侯府都与谢玉从不往来,言玉矜与萧景睿亦谈不上有交情,故此无论是言侯爷去皇宫说明还是他亲自去,都是不合常理之事。而笠阳长公主对他们如今之事一无所知,就是向陛下禀告了,这一时之间也无从说起。
“你是让我将寄萍门现有的资料交一份给萧景琰吧?也好,正好让我试试,他是不是我预想的那种皇帝。”
“蔺阁主,您贵为一阁之主,当知执掌权力,所处位置越高赤子之心越难保留,强求不得。豫津言尽于此,只望阁主三思而行。”言豫津叹了口气,苏兄这一逝后,霓凰姐姐终是求仁得仁,亦在林家祠堂为自己也立下了一块牌位;陛下虽心痛,更多的仍是为皇长兄、林家与赤焰军平反昭雪的快意。
剩下的唯有,如今这位新帝对江左盟及琅琊阁的态度始终不明,即便爱屋及乌,总是会有底限,蔺晨所虑者,无非在此。
外患方平,大梁境内的江湖武林便开始涌进了许多趁国混乱而落草为寇的盗徒匪类,这些人无不是自诩绿林好汉。这事原与江左盟无关,但近日琅琊阁却得到了江湖上流传的消息,听的人半信半疑,说那些盗徒匪类有聚集一地的迹象,那聚集之地正在江左盟势力范围内。
论实力,一群乌合之众江左与琅琊阁皆不放在眼里,麻烦的是,这谣传明着说,这些贼子的背后必有极大的势力支撑,话里话外,就差直指江左盟。
已经有人忍不住要对他们出手了,但琅琊阁却事先没有察觉任何迹象,这才是真正的可怕之处,蔺晨垂首看向茶碗,忽而便笑了出来:“琅琊阁与江左盟在武林中无敌太久了,果真出现了疏漏,也好,也好啊!”
言豫津愁眉不展,听了他这狂言丝毫没有被触动,反惹起无限忧虑。

景睿,你千万要平安无事……


———————————— 越写越糟糕了,凑合吧●△●……

玉矜 八(穿越平行世界,豫津公子变成玉矜小姐)

清光入树,枝叶矇昧,月上柳梢之际,言侯府后花园中传出一声尖锐的女子呼叫。
小芙在梨树下发现赵坡时,他已经昏迷了一整天。浑身上下堆满了梨花瓣,手脚僵直,纹丝不动,俨然一副出气多入气少的模样,忙惊叫着差人去叫管家。
她来这偏僻的地方还不是为了自家小姐的吩咐,谁曾想碰上了这样的事,回去不定会不会挨骂。毕竟这么晚了到这幽深僻静之处来,官家看她的眼神可是都写满猜疑了。
“你说在小门旁发现了赵坡?”言豫津不解,一个在管家手下跑腿的小厮,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人迹罕至的后花园,“请大夫来看过了吗?是什么病症?”
“大夫也诊不出来,大家都说是邪祟附体了!”小芙只是个伺候深闺小姐的黄毛丫头,这几日来言豫津的到来,言玉矜的变化她未必全然感觉不出,只是年纪小说不出个所以然,这次赵坡的状况传了开来,府里纷纷扬扬的都在说着妖魔鬼怪的,也害她总莫名的觉得胆战心惊。
言豫津听到“邪祟”二字时也是眉心一颤,他如今身份何其尴尬,真要深究恐怕也要叫人骂一声“邪祟”,是以听到人家这样讨论,心中自然也不太舒服。“这等无稽之谈尔后不可再胡言,更不能传到府门外去,知晓了?”
“是!”小芙停了停没听到小姐的吩咐又问道:“小姐,您要小芙去小门外放的宫灯还放吗?”
“放,不过不是今天,是明天卯时初刻,宫灯换一盏,要金鱼图的,记住了吗?”
原先要小芙放的是关雎赋,是景睿与江左盟约好的暗号,既然错过了,就换成自己与他的暗号。赵坡一事发生的时间地点太过凑巧,言豫津已经在怀疑这个突然出现,又和自己有八九分相似外貌的人究竟是何来历。
之前因为纠结于言家父女之事也不曾留心,如今想来他第一次溜出府去就见到了他,真的只是巧合吗?
江湖之中传闻许久的易容术神乎其技,会不会是有人设计?可言玉矜一介女流,为人亦是深居简出,值得谁费心思去谋算?亦或者,针对者是——言侯爷?
言豫津思来想去,这个猜想过于大胆,证据线索皆是稀少,非情报精通不能破解,便想起琅琊阁来。毕竟是江湖之中的无冕之主,江左盟和琅琊阁的势力大部分虽已自觉退出金陵城,但朝中的有心之人莫不是虎视眈眈。新帝为人耿直不善权斗制衡,改朝换代已过一旦朝中情势渐入佳境,难免党结朋争,自古以来再如何清正的朝纲都是如此。梅长苏对付六部和太子誉王的手段虽高,却未必没有看破却不说破的人,木秀于林风必摧折,梅长苏已死江左盟和琅琊阁却还在,总有一些杞人对着江湖武林丛生戾气,意图毁灭。

“不愧是琅琊阁。”言豫津拿到手中的是一把手掌长短精致的乌木小剑,剑柄镶了朱砂玛瑙,剑身嵌了卷草银线,赞一声巧夺天工亦不为过。
“这上好的沉水香木嗅之清淡,已至返璞之势,朱砂玛瑙色泽清红透亮也是珍品,银线镶嵌工艺精细不亚于宫中巧匠,这般造物居然只为一次传信作用。”真不知该说暴殄天物还是财大气粗。
随着这信物而来的还有一张素色描着山水的笺,将小剑放置在纸笺正中央,便能看到东南西北四处剑尖所指的字,那是蔺阁主的邀请函。
未时初刻,隽瑶阁。
哈,也是个风流去处。
未时初刻,言豫津如约而至,隽瑶阁地处金陵皇城外围,却正好被包围在权贵府第之间,一楼摆酒豪饮,二楼闻茶品香,一楼热闹非凡,二楼清幽静谧,因着独有的建材与设计,二者从未互相干扰过,只有那神神秘秘的三楼一直甚少见人上去。曾经言豫津就打过偷偷翻上去看看的主意,只因萧景睿不配合,本来也是说笑为主的言豫津自然是作罢。
嗯,上好的紫檀木做桌椅倒不算稀奇,全数铺在了地上任人踩踏就有些叫人吃惊了。从这骇人的手笔,言豫津大概猜出这座隽瑶阁是谁人名下的产物了。
“豫津,你来了。”雕花镶宝的屏风后转出一位公子,蓝衣箭袖,通身俊雅清朗,却也不失勃勃英气,正是萧景睿。
因这是在异界,虽然今日要见的是过往的熟人,此刻二人也因为身份不好表现太多,只是相视一笑,用目光互相揶揄,也是有趣。
“你也来了?”作为如今言豫津与琅琊阁的传声筒,萧景睿在这出现实属正常,可随后冒出来的那个少年郎就让言豫津霎时间笑出了声。
小可爱在这,想必江左盟已经开始插手了。

袅袅轻烟,徐徐茶香,茶是顶尖的好茶,但言豫津还是更遗憾今天喝不到隽瑶阁的顶尖好酒。
一见到言豫津那看似欣赏实则暗藏遗憾的神情,萧景睿就知道他是犯了酒虫,不由暗笑着轻咳了一声,“蔺阁主此时协理江左盟事务,在他的查探下,言侯府中新收那位仆役来历已有端倪。”
“擅易容,看似不会武,以穷苦愚笨之貌示人,是寄萍门人。”长发披肩,一席白衣,挂着轻藐笑意的贵气公子饮酒般灌了整杯茶下去,“一个专以旁门左道食人根底,手段卑劣之徒组织的自称。”
闻名思意,言豫津已想得出这所谓的寄萍门打的是什么主意了。
“那赵坡如今状况是为何故?”言豫津如今身子易乏,倚在桌旁被清雅的檀木香熏得困意昂然,萧景睿不经意间瞥过来看他一眼,心头一跳,因为差点他就要滑到桌面上了……
蔺晨嘴角噙着笑,又倒了杯茶,“要么是他们门中的某种暗号,要么就是有别的势力插手。”
寄萍门算不上一个门派,更像是一个乞丐窝,而且里面全是卖可怜有心机的黑乞丐。他们总以卑微的形象混到看中的目标身边,然后出卖收集到的情报,更有甚者,只要出得起价钱,他们还会充当杀手,为财杀人。
这样一个组织确实很难让人看得起,但偏偏寄萍门内藏龙卧虎,似乎还有不少不见经传的高手坐镇,武林中的正派反派多次发难,寄萍门也仍是在在留存至今。萧景睿还猜想过,恐怕就连江左盟和琅琊阁也未必对他们了解多少。
“真是够乱的……”
“改朝换代,怎会不乱。长苏铺下的路萧景琰怕是已经走出了偏差,未来,只会更乱。”
无暇去顾及蔺晨话里的不敬,言豫津心知他定是知道了什么,否则不会口出此言。“阁主,可有想法?”
“江湖之中,不可能有一个人人喊打的组织能安安稳稳地扎根下去,除非它有无法撼动的后台。”

玉矜 七 (穿越平行世界)

言侯府的后花园,言豫津坐在他心爱的奇花异卉中,时不时瞄一眼亭子里的两个人。
他总觉得言侯爷误会了什么,但转眼又自嘲多虑。事实上,他不得不多虑,毕竟他现在是言玉矜小姐,这里是大梁金陵城而不是化外荒蛮之地,二十余年来的礼教让他在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时所要顾忌的远比旁人想象得要多,所以他现下做出的任何决定也必须坚定地去完成。
他要景睿来,只是为了让言侯爷对他说明一切,而他言小姐的身份让他必须避嫌……
去他的避嫌!好兄弟见个面必须隔半个客厅的距离,不能勾肩搭背就算了,说话声儿小一点都怕听不清了好吗?
……
“其实你不必避嫌。”多日未见,言玉矜小姐即使在言豫津公子的意识里,也憔悴了许多,声若蚊吟,气息渐弱。“我看得出来,这位萧公子应当不会介意娶……”
“住口!你若还怀揣这种想法,趁早死心罢!”怒然打断了言玉矜的未尽之语,言豫津强压下心中的火气,皱眉道:“你的想法我已猜到,你与倾慕之人不能相伴,便要我和景睿代替你们,你可曾考虑过我和景睿的想法?你又曾想过没有,倘若我和景睿忽然有一日回去原本的家,而这里的萧公子回来了,你们又该怎么办?你……太自私了!”
“是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的何止是我?”看着言玉矜霎时灰败的面色,如今同为一体的言豫津心中亦是一恸。他自小虽父母亲缘寡淡,但身边从来不缺热闹,朋友多,他也爱玩笑,虽然时而让人误以为是浪荡之人,他也并不太计较,活得甚是自在逍遥。
但言玉矜不同,全然相反。她执拗,又不善表达,言豫津来到这里将近两个月,见过她不过四五回,只见她笑过一两次,孤独太久,她根本不知道除了笑之外,其余时候她的表情皆是一片空白。
“我不需要你向我道歉,你但凡对我有些许愧疚,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心中长叹一声,言豫津不止一次地想,自己当年若是没有景睿的陪伴,没有林殊哥哥他们的打闹,从未在树人院待过,从小足不出户,会不会,也是这副模样?
“……何事?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答应。”
“活下去,我要你永远开心地活下去,我希望,你的父亲也希望,你愿意为了我们的愿望活下去吗?”
……

“你的脸色很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隔着半个花园,萧景睿守礼地没往前靠一步,在满园姹紫嫣红之中,言豫津耷拉下双眼,显得特别不应景,他摇头晃脑道:“小姐我一天能有一个时辰是站着不累的就该偷笑了!”
“噗——你别用人家言小姐的模样做这种不雅的动作行吗?太,太……”
“太好笑了是么?你想笑就笑吧。”言豫津冷哼一声,瞪向萧景睿的目光满是沮丧。
见他是真的心情不好,萧景睿也收起玩笑,“言侯爷说大军还朝之日你去过城外,他猜想你是为去寻蔺阁主或者,苏兄,你想借助琅琊阁与江左盟之力来解决问题,但也幸好,你没能成功。”
点了点头,言豫津心知自己当时太过莽撞,苏兄逝世,琅琊阁与江左盟必定没心思来处理自己这个陌生人的事情,直接奔去军队,毕竟人多眼杂,若再不小心将这事泄漏出去,恐怕将引出不小的风波。
言豫津那时也只是心急,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个世界和自己所熟知的相差多少,他想见萧景睿,想见冬姐,想见霓凰姐姐和穆青,也想见苏兄,所以他情急了。
“父亲既然已经知道这事,皇上与琅琊阁江左盟自然也该知道了,这之后不久,咱们即便是等着,也会有人上门来为我解决此事。”
萧景睿闻言笑道:“你如今又不急了?”
“哎,我急着回去无非是怕此生不能再向爹爹尽孝,现在留下,亦是同样的缘由。”言豫津也笑着一叹,“人说世上唯人情难解,我现在已陷在一个孝字里了,惟有从心而行,只怕辜负。”
“豫津,我觉得你来了这里好像和从前大不相同了,自你小时候起,我还没见你这样伤脑筋过,你,太过在意言小姐和侯爷之间的亲情了。”实话说,萧景睿正是经历过了种种,一向重情的他如今倒比总是剔透逍遥的言豫津洒脱,“万事自有缘法,你我意外来此不属于自己的人世,更改他人的人生,又当真正确吗?你希望言小姐与侯爷解开所有心结,二人同寻常父女一样慈孝谦恭,你希望言小姐身子大好一世康健,皆是善事,可这些终究不能强求,你要宽心些,莫为此日益惆怅才好。”
“道理谁都懂得,可事到临头只有自己知道该如何做才好,你不必担忧,我清楚自己该做什么。”言豫津摇了摇头,不再是故作俏皮可爱的模样,而是眉间紧皱,显然十分头疼。
萧景睿跟着摇头,心道,你要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还会是这副苦瓜脸的表情吗?“暂且按耐心思等等吧,现在任何事都急不得。”
“嗯……”


幽深僻静里,赵坡独自一人站在花园后的小门旁,正巧被一株梨花挡住了,他伸手接住了一朵飘落的白花,自言自语地说着:“你们不能自由归入尘土,是不是因为我做错了?”
“可我不会道歉,缘起缘灭生生死死,也不是我能操控的,我只希望,真有天谴的话,我一人扛过就好,莫再连累你们……”

玉矜 六 (豫津公子变成玉矜小姐)

如何让言侯爷出关相见,言豫津思来想去,琢磨出一个下策来,萧景睿听了直道不好。装神弄鬼这招怎么骗得过言侯爷?还打算骗过张天师?想也知道执行这不靠谱计划的是自己,略一思索就觉得受不了。
萧景睿直接翻了个白眼,根本不打算理他。
言豫津见他不合作,大眼珠子转了转,眼泪就那么滴落下来了,嘤嘤道:“你我相识二十余载,还不会说话时到如今呐,我这么忧心如焚,你竟一点也不帮我!”
以往言豫津用这一招时,大多是光干嚎不下雨,萧景睿大概会应付一下地遮住眼睛,最后受不了这无赖了只能无奈妥协,而这一次效果显然有些出乎他二人意料了。
言玉矜的身子骨太差,容不得过于激烈的情绪波动,言豫津这一哭,就停不下来了。明明心中并不那么伤心,但言豫津还是莫名地泪流不停,渐渐地喘不上气来,小脸憋得坨红一片,还惯性打起嗝来。哪料得到这样,萧景睿先是呆楞当场,紧接着就慌了,手忙脚乱起来。一手掏出手巾给他擦眼泪,一手轻轻地拍着背给他顺气,嘴里也不闲着,小声斥责道:“我的大少爷啊,你现在这模样可吓人了,快收着点眼泪,小心哭晕过去。”
其实原本就没打算真哭的言豫津当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口齿不清地带着哭腔道:“那你赶快嗝……答应我啊!嗝……”
“好好好,我怕了你了,我答应了行了吧。”
……
小芙在马车旁看着那搂搂抱抱哭哭啼啼的两人,冷冷地抽了口气,那个最爱笑的小姐,居然哭了?萧大公子把她抱在怀里哄着?!
天哪!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之间是何时,变成这样的……她竟完全不知情!
一直到她们打道回府,言豫津也换回了女儿装束,小芙仍是云里雾里,方才萧大公子半搂半抱着小姐上车的画面一直停滞在她的眼前,她自己也分不清眼下是种什么心情,即觉得他二人男才女貌登对至极,又有说不出的古怪……
对了,似乎当时小姐穿的是男装,萧公子竟也不觉怪异啊……
竟然情深若此了呀……
可,好像还是哪里不太对……

不出预料,言豫津一回到侯府就又一躺小半月,期间满意地听着小芙丫头时不时一脸惊悚的小八卦,暗自估摸着时间也快到了。
十日前,金陵城东一家药铺一夜之间被盗去所有药材,第二日傍晚时惊见所有药材悬空漂浮在了药店门前,甚至药材们还自己排成了“奸商”二字。
胆小的伙计当场吓得跪下了,听说回去家里立马就病了,成天说胡话,也实在是没用得紧。那家掌柜无法,只能请了法师来做法,搞得半个城都沸沸扬扬。
自此之后,金陵城中又有数家产业,或米店或当铺,或酒馆或茶室,甚至青楼赌坊,都出现过类似的灵诡事件,越闹越大之后朝廷为安定民心,终于不得不上山明令颁布,硬是请出了闭关的张国师。而这一天正是言豫津终于身子大好之日。
他不否认这是个下策,但无论什么策,只有有用便是好的。再者,算计别人一向也不是他的专长,他唯一的帮手就更不是了,能有这种效果简直万幸已极。

张国师,也就是张天师一出关,言阙言侯爷心中便明白了是为何故。又在自己的山房中静坐了一日,才怅然满面地命人准备打道回府。
果不其然,刚到家门就见一道瘦削的身影迎了出来,张口便道:“父亲,您终于回来了!”
小芙在后头紧追忙赶才堪堪跟上言豫津的脚步,抬头平稳了气息便看到言侯爷一脸冷凝的神情,吓得又把几欲出口的劝词又咽了回去。
侯爷竟然这么严肃,是不是,是不是知道了小姐和萧公子的事?!怎么办?小姐会不会挨骂?小芙既担心自己会被罚又担心自家小姐,怕她病体初愈,要是受刺激又病了可怎么是好?她径自在这纠结着时,言豫津已紧随着言侯爷一路到了大厅。
“父亲此次闭关虽只这短短数日,想必也对道法有了些许感悟 ,否则孩儿我不晓得还要过多久才能见您和张天师一面啊。”言豫津上来便是一句嗔怪,根本不在乎言侯爷此刻那副旁人看来极为敬畏的面孔。
“你也太胡闹了!”言阙心中一叹,到底没料到这孩子居然能找到一个如此特别的帮手,还造成金陵城里一大混乱,不由感到无奈,“景睿虽是武功不错,可皇城脚下,天子重地,能者不在少数,你们如此行事,实在太过张扬了!”
“父亲,孩儿确实错了,但孩儿为何做下这些,父亲心中定然明白,孩儿只想请父亲明言!”言豫津难得这样气愤,看到言侯爷仍旧那副出世淡泊的模样,忽然便十分难过起来。
父子父子,父母子女之间最大的悲哀是互为仇敌,最大的不幸是视同陌路。他还有机会站在此地与言侯爷争论,但玉矜呢?那个极可能便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人世的言大小姐,她甚至期盼着那一日,是什么样的不幸,能让一个养尊处优的官家大小姐希望自己早日死去?
世人总以为肉体的疼痛是不幸,却极少有人真正明白活在人世却心如死灰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言豫津不敢说自己对她有多么深的了解,但他明白,这对父女之间的问题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样严重,所以他才会如此气愤。当局者迷,这两个不善表达的傻人居然因为一两句话就能理清的事情搞得一个病入膏肓,一个忧郁避世,也是让人又是气又是急。
“您会选择在这样的节骨眼避开我,应当是知道了我能否回去或者回去的办法,对吗?”

言阙抚着桌案不发一语,半晌后忽而问道:“现在的那位萧大公子是谁?”
并不意外他有此一问,言豫津缓了口气,“他也叫萧景睿。”
“你也叫言玉矜吗?”
侯府中的下人早都被遣开,整个大厅里只有他们二人,言豫津看着言侯爷带着淡淡愁绪的神情,心底一颤,眼眶微热,“是,也不是。同音不同字。”
自从到了这里,他常常这样心头酸涩,也不知到底为谁。
“你的父亲,也叫言阙吧?”
“……是的。”
“果然,张天师说的没有错,你们是同一命格的异世之人。”
言豫津似懂非懂,话他是听明白了,只是不知说的人是有何意。
言阙见他不解,问道:“异世之人,于一般人眼中,无非是妖魔鬼怪一类,民间传说里,他们通常是如何来到人世的?”
微微皱眉,这种故事言豫津听过的还真不少,正是因为听得多,他这会儿的心思才愈发纠结。不管是孤魂野鬼溜出了阎王地府,还是妖精魍魉吃人附身,总之都不是多正当的手段,“似乎,都不光彩……”
“其实这倒不算什么,以张天师的本领,要送你们回去也不难。只是,你如今附身在玉矜身上,你们命格相同,气运相类,只要你在她就会健康。她若失了你,恐怕就……”言阙止话于此,言豫津却忽地自己明白了。
言玉矜的求生意志并不重,他附在言玉矜身上,才使得她这段日子以来身子骨略有好转。若他这样离开了,言玉矜不需多少时日,就会香消玉殒。
“所以父亲您希望……”
“我希望,或者该当我请求你,救救她……”言阙又是一叹,竟是对着言豫津拜了下来!
“小女玉矜,是我仅剩的亲人,你若能可怜我这个父亲,便帮帮我罢!”
言豫津哪敢受他这一礼,忙上去将人扶起,无奈道:“您可别折煞我了爹爹,我且答应您便是。”
哎,这对父女定是冥冥中因父亲与他之间的怨愁而生。这么一想,言豫津便觉得自己一时也不急着回去了,想了想道:“父亲,我想我该去见见萧大公子。”
言阙何等聪慧之人,心知他已有了计较,略点了头,收起方才那副忧郁的模样,道:“我会以我的名义邀他过府一叙。”

玉矜 五 (睿津同人,豫津公子变成玉矜小姐)

落英纷纷扰扰,总有些许会落在身上,言豫津和萧景睿一人在琴头一人在琴尾,相对无话。
等到一脸欲言又止的小芙被打发至远处看着马车,萧景睿这才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先是震惊,随即茫然,问道:"豫津,你现在是,是女孩子?"
"你能不能别把嘴张那么大!我看你这样会想打人的知道吗!"言豫津翻了个白眼,咬牙切齿。

方才不久,两人坐下欢声交谈了足足半个时辰,期间偶有打趣捶肩之举,这一动作在他们来看寻常不过,可在小芙眼中无异于惊世骇俗。她家小姐自小深居闺阁极少出门,即便昔日曾向萧公子送过香囊,还是昼夜寻思良久才嘱咐小芙差人去的,何曾与言侯爷之外的男子如此亲近过?
越想越不对,小芙实在忍不住出声道:"萧公子,请您莫再逾越礼规,如此孟浪,会坏了我家小姐清誉的!"
"小姐?你,是说他是——"

"哈哈哈哈哈哈——哎呀我说言大公子,哦不,如今该改口称一声言大小姐了!你这辈子可算是如愿了!"萧景睿闷声捧腹,那颤巍巍的笑声只有言豫津一人听到,更是有如火上浇油一般,惹得言豫津当场甩了他的脸一袖子,愤愤地要起身离去。
萧景睿一看这是真火了,忙要上去拉住,还没碰着衣袖眼角处瞥见马车旁小芙正伸长脖子往这瞪眼,便收回手长长作了一揖,一脸正色道:"萧某失言,还请,言小姐海量汪涵,莫与在下计较才是!"
"哼!萧某人你给我记着,这一次我就不和你一般见识,还有下回,我就把你书房里那些名家真迹全都卷走!卖掉!"
"好好好,萧某人不敢不记,你我二人再见恐怕不易,也是该说说正事了。"
轻松过后,萧言二人总算闲散尽去,言豫津眉头一皱,话还未说就先叹气,"你我来此地界,也不知是梦是幻,总觉身边无处不是熟识,却又哪里都是陌生。除了我这男儿身颠倒了阴阳,其余的与你我切身经历过的只差一个言豫津,其他倒没什么不同的。"
眼见面前这看似陌生的人一副五味杂陈的神情,萧景睿宽慰道:"大千世界,竟叫咱们遇上了这般奇异诡谲之事,确实一时间毫无头绪。但万事有法有破,暂且安然,要相信,总会有恢复原来的那一日。"
"你倒说得轻巧,若我不是成了姑娘家,也不致晕头转向了。这言小姐体弱多病,走一天能累得躺上半个月,还,还有那什么,你叫我怎么安然?我就不信,要是你忽然有一天发现自己变成一个姑娘家,你会镇静到哪里去!"
言豫津虽满口抱怨,但却并无怨忿之色,萧景睿便明白他真正苦的不是自己成了姑娘,"在这里,我见到了与我母亲一模一样的笠阳长公主,一模一样的谢弼二弟,这里的萧景睿记忆中除了没有一个言豫津之外,倒和原来没有两样。你说,问题会不会只出在咱们二人身上?"
"没遇见你之前我便想过这个问题,这里与前时不同之处,只有言豫津成了言玉矜。我猜,问题可能只在我一人身上,万万没料到,现今又多了一个你。"
"有什么打算了吗?"
"今日我原是要去玄天观的,可惜观主刚下了闭关命令,父亲,言侯爷也闭关多日,似乎有意避着似的。"
“若真是有意避着,或许……他们已知晓了什么?”
“要是真的,我定要叫他们说出实话来!这样憋着,我早受不了了!不能骑马踏青,不能游湖观荷,不能饮茶品酒,不能赏舞听乐,简直闷死了!”
“你真正在意的是这些呀?言大公子,出息,出息呢?”
“哼!出息是世俗用来约束男子封侯拜相的,我现在又不是,也不强求那些功名利禄,不需要在意。”言豫津嘟囔着,一把将落在身上的桃花扫落,“这些花真是烦人得紧!”
萧景睿见他毛手毛脚的,一脸愤愤,便无奈地伸手替他一一将花瓣拈下。“莫要急躁。”
“你说得容易,我却怎能不急!”言豫津自顾自摇头晃脑地叹息,又皱眉一笑,道:“若你我来得回不得,永远要困在这里,你待如何?”
“真是这般,我便替他照顾好长公主。”萧景睿答得快速,想来早已思虑过了。
言豫津既意外也不意外,“认命吗?那我该怎么办?”
若他还是言大公子那要他留下都得考虑考虑,何况他成了言大小姐。
萧景睿闻言亦是眉头紧皱,言豫津看他这样反倒一时烦恼尽消,不禁噗嗤一声笑将出来,“嗯,有你替我急着,我也宽慰许多了!”
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萧景睿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心里却是知道,他是在说自己的出现让这言大公子心里高兴有伴了。
“你啊……”

自从苏兄来到金陵城之后,萧景睿已经很少有这般闲情能心无牵碍地出来欣赏自然风光。
言豫津见他忽而不言语了,便知道他心中是在怀念谁。“苏兄他……很像一个人。”抿了口香茗,言豫津接着道:“你是否也有所察觉?”
他会有此一问是因他们已见过梅长苏坐在马背上的模样,哪怕只有一次,他二人也再不会忘记。那熟悉又独特的背影,合着霓凰姐姐的眼神告诉他们,那是林殊哥哥。
萧景睿默默点了头,言豫津暗叹一口气,随即又道:“我在战场上被对手打晕了过来的,你又是怎么来的?”
“我隐约记得,你是被人背后偷袭了,但并未致命,我还把你带回军医营帐了……之后,之后我便再无印象了。”
言豫津再次咬牙切齿,“变换时空,改变身份,这从来只是精怪鬼神的话本里才有的诡事,难道真要请法师作法不成?!”
萧景睿挑眉,居然认真地附和道:“也许,真该试一试……”
“……”言豫津狠狠搓了搓袖子,忍住了没伸手给他一拳头,“你傻了是吗?我随口说说的你还当回事!”
“诶,一般法师确实无用,如果请的是张天师呢?”
“可他和言侯爷摆明了在躲我,我刚和言侯爷坦诚了自己来历,他便与张天师联袂闭关了。”
言豫津没憋住习惯,随手往萧景睿身上一靠,又道:“想个什么办法让他俩自己出关?”
萧景睿只觉靠过来的人轻如鸿羽,幽香满怀,较之以往的不同让他一怔,下意识便伸手把人扶直了,笑骂道:“懒骨头又犯了,你可千万坐直了,看看你家小芙姑娘,简直像要活吃了我。”
言豫津摊了摊手,听话地起了身,“我刚想到了个办法,需要你的配合。”

玉矜 四 (睿津同人,豫津公子变成玉矜小姐)

意气风发地出了城门去迎大军,结果回到家中立即一病不起,卧床半月起不来身。言豫津整个人蔫蔫地倚在榻上,神色困顿地听着小芙丫头绵绵不绝的絮叨,偏又睡不着,难受得恨不得昏死过去才好。
“小姐,该换布了。”
脸色黑了又白,白了又红,瞬间变了几番心境的言豫津干脆闭上了眼,由着小芙帮忙,自己只配合地动动双腿……啊——!!为什么他一个大男人会有换月事布的这天啊啊啊!!!
“小姐,这次的葵水还算洁净呢!看来您的病是要好了!”
“……小芙,我想,单独,待一会。”有气无力地吩咐一句,言豫津心中暗暗发誓,以后若是娶妻,一旦未加善待对方,他就罚自己打军棍打到她满意为止!当女人以来他过得实在凄凄,腹部那闷痛欲坠的感觉实在太可怕了!猛地一下痛意忽然尖锐起来,言大公子差点流了泪,呜……为什么冬姐就一年到头看起来虎虎生威,怎么到了他这里就只能用恐怖来形容了?!
这才第一天呐……
抑住四处飞散的思绪,定了神将意识沉到心底深处,言豫津试着与另一人交流:“言大小姐,你在吗?”
只片刻,便有一笑意盈盈的女子形貌出现,毫不掩饰自己勾起的嘴角,俏丽的脸上都有憋出来的红晕了,想来早已笑了许久。
“言大公子辛苦,小女子在此谢过您代我受的劳累了。”
一阵气结,言豫津顺着胸口,咬牙道:“这就是你说的更难受的事吧?你早料到我会有这一遭了对吗?你怎么忍心看我这样难受?”
“正是不忍心,我才会提前知会你一句。”言玉矜叹息一声,“你上得战场,为何忍不了这几日的不适?”
“我为何要忍受这不属于我的痛苦?”大声呵斥之后,自觉失言的言豫津垂头默然片刻,又马上打破眼前尴尬的僵局,“是我焦躁了,你莫要放在心上。”
言玉矜自嘲一笑,道:“怎么会?你说的也是,本来就是我在强求。是我的错。”
诸日种种,言玉矜看在眼中,何尝心中不忧心焦虑?她明白言豫津毕竟不是女子,有自己的抱负理想,父亲的叹息和他信誓旦旦的承诺也一字一句敲在她的心头,震得她羞愧不已。但……她仍然存着那不该有的私欲,她依旧希望言豫津能代她度过余生。
言玉矜晦暗无华的人生将由言豫津用风采斐然来遮盖过去,这才配得上她言侯府大小姐的身份,配得上她是言侯言阙的女儿。
“你还是不明白吗?这一切并不都是你的错,但你总在逃避自己应负的责任,自怨自艾解决不了问题,不是吗?”言豫津如今与她心意相通,亦被她此刻的决绝吓了一跳,忙道:“人无法选择自己的身份与父母,但可以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你还这般年轻,怎么这么想不开呢!”
言豫津即使面对的是仿若镜中自己的言玉矜,也依旧存了几分怜惜,不愿将话说的太重。他二人何尝不是一样的聪慧机敏?只是人总会有很多事情不由得自己的心风平浪静。
“你不该不明白。”言豫津见她静静垂首不语,只能无奈叹道:“仔细思量吧。”

言豫津这一躺,直到春末才将将好转。距大军回朝已有小半月,各部封赏均已妥当,除江左盟众人尽皆回转之外,也只有萧景睿萧大公子谢了封赏,依旧闲云野鹤。
言豫津听了小芙道来的消息,撇了撇嘴,并不意外。
“小芙,陪我出去逛逛吧。”
虽然言豫津打的是换男装四处野游的主意,但最后还是败给了小芙哭着喊着要去告诉言侯爷。于是他就干脆遂了小芙的愿,只是出门时自己拎了个小包袱不让小芙拿,上了马车就把小芙赶了出去,等人再见到时,又换成个偏偏俊秀的少年公子了。
“小姐!”可怜小芙傻了眼,随即又是惊又是吓的,涨的一张小脸通红。
言豫津身手点着小芙的头往后一按,细声斥道:“叫公子!”
一路在欣赏小芙鼓鼓的包子脸中愉快地度过,车夫半字也不敢多嘴,便让言豫津静得昏昏欲睡。
“砰——!”
在约莫小半个时辰后,言豫津被突如其来的一声轰响惊散了睡意,车夫急切地拉住马,忙道:“小姐!有人拦路!”
啧!嘴巴漏风的家伙!
言豫津一边听着外边的嘘声,一边暗骂,这吵吵嚷嚷的,定是来者不善。
他们早已到了郊外,听说金陵城附近只有玄光寺还有桃花盛开,便打算去看看这最后的春光,谁想到会倒这样的大霉,居然遇到了拦路的流寇。
前时国中不稳,三王争位方定,又逢边陲兵祸,时值此处便有许多胆大包天的草寇伺机钻空子,欺国弱势,大肆作恶。
虽然知道是一回事,眼见这些无法无天的家伙居然都到金陵城门口来了,实在令人愤慨不已!
“里面的小妞出来,我们大哥是最喜欢漂亮姑娘的,你正好赶上了他要娶老婆,快出来让我们大哥过过眼!看看够不够格啊!哈哈哈哈哈哈——!”
外面此起彼伏的哄笑声激怒了言豫津,偏他如今是个柔弱女子,不然早就提剑出去教训这些个大胆狂徒。
真是岂有此理!国家巍巍尚在,跳梁小鬼竟敢横行!按耐住心头之火,言豫津心中电光火石闪过许多对策,始终没有合适眼下可用的,正欲出去应对,却忽地听到一声轻微的剑鸣。
根本不需猜测,他直接认出了这把剑以及它的主人。
只听马车帘外簌簌几声响,流寇们连质问都还未出口,就接二两三地哀叫着倒下。言豫津眉心又是紧蹙又是舒展,虽直觉该当如此,天泉剑法在琅琊榜上名列前矛的,一帮小小匪类,当然是无能匹敌。可同时,又不由地恼着,原功夫就老比不过,现在更是只能眼睁睁听着他在外独占风头,哎哎,真是意难平啊意难平!
“流寇已被萧某尽数降服,小姐可以安心离开了。”男子声音清朗,温言软语,还是刚救了自己的英雄,若是一般姑娘听了十有八九要脸红心跳,而言豫津“姑娘”对此却只有满腹的郁闷。
你还真有闲心,英雄救美啊萧大家猫……


空山竹亭熹日,桃花曲水瑶琴。美景朦胧如斯,再听深林鸟语唱鸣,心中尘俗烦恼霎时间洗去多半。言豫津自己有个信道的父亲,对释家兴趣并不太大,但佛寺清幽雅致又静谧,十分适合眼下的他来散心。
“小姐,您弹的是什么曲子?从前没听您弹奏过。”
“没听过才是应该的,这是我自己谱的曲,名为……《记取》。”
一想到那个做了好事,还不等他掀帘子出来谢一谢就快速纵马离去的萧大家猫,言豫津就越来越烦躁。做好事不留名,有本事连姓氏也别说啊,等我说句话不行吗!跑那么快做什么!
心中不安生,指下也愈见凌乱,虽然依然成曲,却硬是把思忆故旧的幽幽惆怅之声弹成了剑拔弩张的金戈怒律。
“此曲定调应为轻柔舒缓,旨在渲染思忆之情,为何弹奏的劲力如此霸道,岂不失了本意?”突如其来的男子声音让言豫津停下了越来越没有章法的手法,心中一时间涌上来的惊异和欣喜冲击得他有些措手不及。
“故旧当年,既有年少放荡纵马轻狂之日,也有旦夕惊变风云莫测之时。曲本无调,音本无律,赖以世人之手所出,才有七情六欲之分。”
边说着,言豫津瞪着那从桃花深处走出来的蓝衣男子,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野猫?”蓝衣男子挑着眉,佯装试探。
“你是有气质的家猫行了吧!”翻了个白眼,言豫津忽而放声大笑起来。
蓝衣男子亦被带动,忍不住两人一齐笑了半天。
小芙大睁着双眼,在他二人面上来回看了数个来回,弱弱地张口还未说些什么,便又满心犹疑地阖上。
小姐暗自倾慕萧公子多时,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萧公子并无任何回应小姐的意思。可今日看起来,小姐和萧公子却似乎心意相通,相交已久的样子……
她该出言劝诫吗?
这太奇怪了!
……

玉矜 三(睿津同人,豫津公子变成玉矜小姐)

炉烟袅袅,水沸了几回茶香绕了几匝,言豫津与言阙便相对无话了多久。
盯着缥缈不定的白色雾迹半晌,自觉已经再喝不下水了,言豫津便斟酌着开口道:“父亲,我饱了。”
言阙倒茶的手顿了顿,不疾不徐地将茶杯放下,瞥了对面那个忐忑不安的人一眼,无声地叹了一息。虽说他与女儿确实不亲厚,但作为父亲,独女最基本的惯性举止他还是记得一二的。
玉矜甚少这般坦诚对他。每次见她便是笑,仿佛从来不知悲苦,只有欢乐。
但言阙其实看得出她并不真心开怀,她有许多心事,从不曾向旁人提起,就像有再多趣事或烦恼,她也要自己一人独自承受,无人同享,无人分担。
“玉矜是我最亏欠的人,我对那孩子的关注太少,但我能看出你不是她。”
“您不问我吗?”比起互相试探,言豫津此刻更喜欢直来直往,并非不会掩饰,只是在某些时候某些人面前不愿做假。
“怪力乱神吗?你如果真有那种本事,何至于让我看出来不对,又一副任我处置的模样?”言阙说话总是淡淡的,似乎没有什么是能让他焦虑忧心的。
言豫津曾见过他父亲风轻云淡地便把未竟的弑君大罪,轻轻松松地就着一桌酒菜浅浅酌谈,所以能猜得出眼前的言侯爷虽然面上不显,心中却自有黯然神伤。
“我,能叫您父亲吗?”想起自己那个好不容易才终于真正父慈子孝了的爹,言豫津不禁哽咽,“您和我父亲很像,很像。”
言阙垂首不看他,只盯着炉烟,许久才回了一句:“随你罢。”
“我会想办法回去,把您的女儿换回来!您放心!”俯跪行礼,言豫津用男子所能行的最大礼仪诚心叩拜,敬这位无论何时何地都令他感佩心怀的父亲。同时也遥遥朝那如今他拜不到的亲父示意,言豫津定会回去,与挂心之人团圆再聚!
“你打算怎么做?”
“……”这可问到点子上了。言豫津自己都来得莫名其妙,还真一无所知。
“一筹莫展?”言阙看到他为难的表情心中就有数了。“也罢,我去问问张天师。”
“多谢父亲!”
“对了,你是男孩子?”
“……是。”
“嗯。”
总觉得这位言侯爷的语气中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言豫津忙苦着脸澄清道:“在下实非故意冒犯言小姐,我……”
“也是,你也委屈了。”
“不不不,不委屈……不是,我……算了,我还是别再嘴瘸下去了……”
“看你年纪也不大,有兴趣和我说说你的事吗?”
“嗯!”
……

经过大半日的交谈,言豫津终于把这吊着许久的心放回了原位。小芙过来扶他回屋的时候,他的脚步都是虚软的。
“小姐,您的手怎么这么凉?”
“哈哈,可能是我体弱吧……”
小芙愣了愣,从前言玉矜绝说不出这样的话来。心中还未来得及生出什么想法,就见迎头一个人影低垂着脑袋,口中喃喃说着什么,旁若无人地朝她们走来。
“赵坡?”
“你是,言小姐?”那人抬起头,不再整日日晒风吹后渐渐转为白皙的皮肤,不再口音浓重的官话,以及此刻忽然明亮的眼睛,愈发像他言大公子言豫津。
言豫津微微皱了皱眉,随即摇头笑道:“你刚刚嘴里在嘟囔什么?”
“总管让我去买东西,我怕记不住,就一直念着。”赵坡憨笑一声,也不行礼,就要走开,小芙顿时不忿了:“无礼!你对小姐就是这样说话的吗?”
不以为意,言豫津让赵坡做自己的事去,回头嗔了她一句:“好了,小芙。他不懂礼数我看得出来,你这般没眼色我倒真没看出来。”
“小姐!您怎么这样偏心?!”小芙委屈了,自己明明是为小姐教训这个不明身份又不懂规矩的乞儿,怎么反而要挨说呢?
“他的礼数在哪个层面,我心中有数,而你样样都在他之上,于你于他,我当然是不会一视同仁的。”
“谢谢小姐夸奖!”小芙一喜,觉得小姐是在夸她,可又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欣赏完小丫头暗暗得意又心存疑惑那纠结的小模样,言豫津压低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所以,我可爱的芙小公子,你帮小姐我办件事去。”
原来如此,难怪小姐突然间说我好呢……小芙鼓着腮帮下意识应了一声,接着便被言豫津示意回屋再说。
“小姐,您要我去做什么呢?”
“这嘛,你附耳过来,我悄悄告诉你。”


阳春三月,清晨时分,金陵城外的桃花林红艳烂漫,一座马车旁,两名身姿瘦小的少年正迎着满天落英一脸的陶醉不已。
“呃,公子,您何必在这里等?大军回朝,城内不是更加热闹?”
“就你话多。这里能拦下的人,到了金陵城里可就拦不下了。”
一身男子装束的小芙看了看同样着男装却期待得脸颊通红的言豫津,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等回去再说,趁着他们还没到,我要好好欣赏这赤霞流光艳碧天的美景啊。”
旭日东升,染红的天际下有随风飞舞的桃花瓣,相互映衬,美轮美奂。尽管言豫津因为视力所限看得并不清楚,但却依旧兴致不改。
虽说大军回朝是在今日但具体到何时就不得而知了。言豫津坐在铺了薄毯的草地上,悠闲地就着碟点心品着茶。
其实他更爱饮酒,只是身份时机不允许,只能将就了。
“芙小公子,美景当前,快收起你那张苦瓜脸。”影响他等人的心情。言豫津耳尖忽地一动,露出惊喜的神色来。想不到言大小姐眼力不行,耳朵倒挺好使,还未见得旗帜,便远远听见了整齐有序的马蹄声。
是大军回朝了。

言豫津屏住呼吸,上前侯在大军必经之路,远远的便见为首的白袍之人,那神形困顿却仍旧不乏英姿飒爽的女将军——云南郡主穆霓凰。
原来他们两军交接汇合了……言豫津的思维梗在了穆霓凰身后的黑色棺木上。
那是谁的……尸骨?难道?!
白袍黑棺,丧杖与旌旗,映衬之下分外刺眼,言豫津一眼便被那无法言喻的悲痛扎痛了心,霎时间竟不知该为霓凰姐姐难过,还是为苏兄惋惜。
当时出征之前,他便有所预觉,苏兄,梅长苏,怕是再也不会回金陵城了。那是一种极为可怕的直觉,在梅岭旧事新翻,赤焰军终于冤情昭雪之后,他就觉得苏兄随时会离开,但却没想过此刻见到他回来,竟是这种模样。这一世与那一世太过相同,他知道,眼前所见必定不是无源无由。
叹息无用,谁知道苏兄若是活着见到他这般光景,会是惊异,还是失笑。如斯奇事,岂不比寻常生死更骇人听闻?循循天理,自始而终,他不知哪里出了差错脱离了自己的命途,又有什么资格去为苏兄徒然愤愤?
用了女子之礼遥遥一拜,言豫津心中微沉。假如有朝一日能可回去,自然要到你灵前拜祭,此刻只能借言玉矜的躯壳略行薄礼了,万望苏兄不嫌弃罢。
大军已近在数十里外,言豫津拉着小芙退后隐在桃花深处,心中原本所想已有改变。
“小芙,你见过笠阳长公主的大公子对吧?帮我看看他在哪里。”
“……是。”
不去在意小丫头一脸的纠结模样,言豫津总还是要知道青梅竹马的挚友是否无事安好。然而他忘了自己现下是个姑娘家,小芙却不会因为她二人穿了男装就真当她们都是男人了。“小姐,前时送与萧公子的香囊已被他退了回来,您何必……”
“我让你帮忙看看照做就是了,哪儿那么多话……等等,你说什么?什么香囊?”
“就是您送去表达,表达心意的香囊啊。”
“……什么时候的事?”
“大,大军出征之前……”
“小姐,小姐,您的脸色不好,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我们回去叫大夫吧!”
“呵……”
“小姐,我们回去吧!”
“走吧……是该回去……”
是该回去把乱成花线球的脑子,好好捋一捋……

玉矜 二 (琅琊榜睿津同人,豫津公子变成玉矜小姐)

侯门深远,言大小姐的屋子尤其深远。被困在府里不是言豫津的性格,却是言大小姐每日的常态。
真真是没病也憋出病来,她怎么就能呆的住?无趣能忍,但这不得自由的感觉却绝不能忍!
正坐在门前的石亭中腹诽着,小芙带着管家后还跟着一个小厮打扮的,三人个个表情怪异,言豫津随意一瞥,便再也转不开眼了!
“小姐,这就是那天您带回府里的,的下人。”
想不到洗干净后的那乞儿竟与自己男儿身的样貌那般相似,除了皮肤黝黑,五官简直比得上孪生的兄弟。
管家领着人上前时,言豫津忽然便觉得眼睛盲得更厉害了,一杯茶端在手里捏得死紧,刹那间只觉得老天行事总是让人意料不到,大抵是因为喜欢看凡人瞠目出丑的模样。
言豫津原本是把那个人交给府里的管家处理的,可才第一天,那人就闹出许多事来。说做事他倒也勤快,就是人总犯糊涂,还成天自己和自己说话,神神叨叨的,谁都不敢亲近他。管家也怕这人有什么疯病,便还是来问言豫津,看看是否将他逐出去,或下放到其他庄子。
“你叫什么名字?”
“赵坡。”那人扭捏了下,连头都不敢抬,只低低回话,口音极重,似乎是江州一代的人。
“会说官话吗?”言豫津越看越觉得像,只是这赵坡实在没有他言大公子的风姿气概,缩手缩脚,嘴笨舌拙的,顶着这么一副面孔,实在让他不能适应。
“会,会一点。”
“那就说官话,来到金陵了,别再一副小地方不开眼的乡下人模样。把头给我挺起来,站直了!”用着柔糯的女子声音,言豫津说的却是沙场训新兵的话,就连小芙和管家都不自觉跟着僵直了腰身,有一瞬间竟不敢动弹。
揉揉额角,察觉言玉矜小姐的身子骨又累了,便交代了管家心中所想,挥手让人带着那一直垂头丧气的赵坡下去。
“小,小姐……”
“小芙,我有点饿了,去给我弄碗粥来。”言豫津让管家把赵坡带给府里的护卫们去教些拳脚功夫,嘱咐了只要不弄出人命,要把他在一个月内培养出低阶的拳脚功夫来。小芙看着管家临走那一脸疑惑惊讶的表情,犹豫了半天,心中的不解也还是到了嘴边。
“小姐,为何要让一个来历不明的乞丐来当咱们府里的府卫?”
“他的心里藏了太多事情,就是要累得动弹不得,才能慢慢洗掉那些坏毛病。现在嘛,小芙你也想得不少,我看你也该累一累才好。”
“小姐怎么知道……”
“好了,你要让本小姐一直这么饿下去吗?”
小丫头一出去,言豫津便没了骨头一样瘫在椅子上。要是往日里见到赵坡,除了新奇有趣,他最多也就是把这个有缘的赵坡当半个兄弟看待。如今他这般身份,再见到赵坡可就很不是滋味了。凭什么他言大公子要变成个姑娘家,那个呆头呆脑的傻小子却能顶着几乎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在他面前晃来晃去的,实在是……讨厌的很!
另外,他这几日行事并无掩饰,相信很快地,这里的言侯爷便该来寻他谈话了。
从没想过,成了女孩,反而活得更操心了。
唉,不知道这位父亲,是不是也和爹爹一样,不擅表达对子女的爱……

银月悬天,冷华遍洒万里山河。梦中已有佳人独立,一双幽幽美目含忧带怨,仿佛有无限哀愁,无处倾诉。言豫津凝神看去,发现自己竟十分清晰地看清了那位姑娘令人熟悉的俏脸,轻笑一声,道:“你是言小姐?”
“正是,这些时日来多谢言公子,代我养好身子。”言玉矜盈盈行礼,姿态娴雅,全不似这几日来言豫津的惫懒模样,只一眼,言豫津便笑得愈发无法抑制。
若换作旁人,一定会问他为何发笑。但言玉矜抬眼看去后却只是神情一顿,便和他一样,笑得前俯后仰,花枝乱颤。两人互相笑了一阵,明明是从未见过的人,却在这一刻,与对方好像故友重逢般熟稔,带着与生俱来的亲昵。
“好了,你我之间就不要那些虚礼了。你可知我怎么来的这里?”终于止住笑,言豫津脸色一正,严肃起来。而对面的言玉矜与他便如同一人一镜,神态也是一般无二。
“说实话,我并不知晓你是如何到了这里,还住进了我的躯体之中。但……也或许是冥冥之中上天垂沐,有神明听到了我的祈求,也不无可能。”
“祈求?你求了什么?”
“让我成为男儿身,一为父亲分忧,二能恣意纵情山水,不受门户所限。”
“当女孩,不好么?”从前只觉得女孩美丽可爱,听了纪王爷的笑谈,言豫津也曾感兴趣过自己若是女孩会是什么样的光景。但他毕竟从小就是男孩,培养了二十多年的性情举止一朝被束缚在娇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姑娘身上,即便这位姑娘已经比一般女子要活泼直爽,可在现今世道上,如霓凰姐姐、夏冬姐姐那样的巾帼英豪注定不会,也不能太多。
这其中不止有世俗民风之故,还夹杂着大梁的皇权和朝势所趋,实是一言难尽。
“这几日来,你已有体验,觉得当女子的感觉如何?”见对方拧着眉头沉思不语,言玉矜忽而狡黠一笑,道:“再过些日,还有更难受的时候,你相信吗?”
挑了挑眉,言豫津先按下猜测的念头,摇头晃脑地感叹道:“你想变成男儿身,结果却是我成了女儿身。这诸天神明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眼花手抖了不成?”
“不可胡说!无论如何,你我现在处境不能以常理解释。还是切莫言语造次,万一真有神明听去,岂不糟糕?”到底是女孩家,对鬼神比言豫津这个常年在外游荡的男子不同,她们似乎天性里敬畏着那些未知的事物,因为相对心软,总是很容易对所谓的神明付出虔诚。也或许和平日总拘在府里有关,言玉矜并不如她对面那人心宽,否则也不会总是大病小病不断,此次差点魂归九天也是因心病而起。
“假如能变回去,我自然会千恩万谢,若不能……”
“便由你来当我,也无不可。”言侯府常年冷清,她也被病痛折磨多年,近些时日已有弃世之念。唯一放不下的,是于父亲言阙还未真正尽过孝道,父女间似有无形的阻隔,让他们从来不曾好好相处过,这是她最大的遗憾。
“这怎么行,我不愿意!”
“为何?”
“你还问为何?”言豫津被对方不解的表情气笑了,“你是言玉矜言大小姐。我是言豫津言大公子。我是不可能成为你,你也不可能变成我的。”
“我是无法变成你了,但你可以……”
“你还是没有明白。我不愿意,也是因为我无法变成你。”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言豫津一字一顿,说得十足认真:“你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即便我代替你守住了这副躯体,我也不是那个会因为心事病重到差点死去的你。”
明明从未见过,但言豫津就是能够感觉到许多事情。也许是因为已经在这身躯里了,他似乎也看得到一些言玉矜的记忆。
那当中始终只有言府的四面高墙,虽然她要什么有什么,言侯府吃穿不愁金银不缺,但她总是望着父亲离开的背影欲言又止,总是对着小芙等下人们扯出微笑。孤独寂寥地,终于虚无到让她一步踏进了冥关大门,让人可怜又可恨。
可怜的是她从小父母缘薄,几乎不曾体验过亲情,一人形影孤寂长到二十余岁,竟是被自己的心病逼着一脚踏进了鬼门关。可恨的也是同样,无亲无爱的人世上几何,为什么她就能脆弱到要将自己害死才肯罢休?虽说可怜,但她自己不争气也是事实。
“我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对吧。”
无奈地笑着,言玉矜叹息一声,“我是你最不愿见到的那种人。”
“你是我最不忍心见到的人。”

玉矜(琅琊榜睿津同人,穿越平行世界,豫津公子变成玉矜小姐)


仿佛轻烟纱笼,万物俱在一片迷雾之中,它们能见你,你却未必能见它们。
言豫津醒来时,只疑惑明明伤不在头也不在眼,看天色也还晴明,怎的就看不清楚四下的物件了呢?低头倒是把一双粉嫩的玉手看清了,立时悚然一惊。
这手纤纤幼软,白皙粉嫩,也不是比自己的就好看多少。但他毕竟是个男子,又已经上了战场,握剑扛枪,血里黄沙浸过,早没有了如这般养尊处优之感。正沉吟着,又觉自己身上略有不对,似乎,似乎……胸前围着块小布料……
深吸了一口气,言豫津往床上一倒,模糊间越看越是对这屋子陌生,这副身躯似乎也是大病初愈之故,懒懒地提不起力来。索性闭上了眼,言豫津慢慢整理脑中翻江倒海的混乱,试图让自己明白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大战之中,自己腿上被射了一箭,又被对方副将缠住,那下流胚还专攻他受伤的地方,气力不济后被伤了好几处,想是失血过多,他便有些思绪不清,隐约记得是景睿赶来,之后便无印象了。
所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怎么就……成了个姑娘家?胸前这柔软的两团……啊啊,不想描述发现它们长在自己身上的感觉,二十多年的人生,恐怕再没有如此让他心神崩溃的时候了。
听说过鬼魂附体借尸还魂的,但他不是没死吗?难道是记错了?就算死了,也不该附体在个姑娘身上吧?这实在是太吓人了,言豫津虽然喜欢与小姑娘玩笑,但一直是极敬重女性的,现在在个姑娘身上醒过魂来,既怕自己出了意外,又觉得冒犯了人家女孩子,又是惶恐又是尴尬。
他言豫津又非神人,也是怕死的,何况这情形看起来还死得不明不白,实在让他心有不甘!新朝将立,身为言府唯一的男丁,他正该是施展才华抱负的时候,怎能因为一支敌军射来的暗箭而死,且又不是命中要害!
这,实在太莫名其妙了!

“小姐,您能起身了吗?”朦胧间,一个黄衣丫头悄无声息地已站在床帐外,言豫津暗骂一句,不想应声。他方才想的太出神,这姑娘的眼神又不好,居然没发现人是何时靠近的。自行军打仗以来练出来的警惕感实在不该被他糟践,一边反省一边无奈着,又想,恐怕也是用不上了,一个身体柔弱多病又半瞎的姑娘家,哪里需要上战场了?
许是已经彻底清醒了,言豫津渐渐能感知到自己所在的这副躯体有多虚。真不知这姑娘是怎么把自己折腾成病秧子的,他只是坐起又躺下两个动作,已经感到脑中浮起疼痛,很快就蔓延至全身,他现在不只是无力,若不是硬是撑着,立时便要昏过去了!
“小姐!秦太医,快请秦太医!”
一番混乱的脚步声后,手腕被人执起诊脉,双眼已再难睁开,只剩一丝精神不愿沉迷黑暗,偏要听耳边那略带焦急的对话。
“秦太医,小女的病,如何了?”
“侯爷请放心,玉矜小姐已过了鬼门关,脱出了最危急的时刻,只要好生静养,定可慢慢复原!”
“如此……有劳了!”
意识渐去之际,听到床帐外那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言豫津终于忍不住心生激荡,彻底昏死过去。


大梁国舅府,言阙言侯爷。
多么熟悉的地方,多么熟悉的人啊……言玉矜小姐,嘿,名字都是同音不同字,到底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先不说,但见到与他父亲一般无二的另一个言侯爷,言豫津公子还是倍感亲切的。
“小姐,您在这风口已站了一刻钟了,快回屋里歇息吧!”丫头今日穿了一身水绿,衬得那小脸白里透着俏粉,可爱极了,扶着他半仰着头,看得他都不好意思说出“不”字来。
“小芙啊小芙,你管得这般严,以后谁若娶了你,可真叫人可怜。”府里逛了一圈,虽说眼神不好,细看不大清楚,可住了二十多年,只这样略略扫过,言豫津都能确定这个言侯府跟自己家那是一模一样,除了他的屋子。将手里捏了许久的花枝放开,这可是花园里最最贵重珍奇的“若艳琼枝”,要是碰坏了心疼的还是他自己。
“小姐,您怎么这些天总说这样的话,小芙会守着您,无论您走到哪里,小芙都要随同的!”
这是言豫津变成个姑娘家的第五天,拖着娇弱的小脚步好歹是把整个言侯爷府走完了,这心里当然也开始有些想法了。
“小芙,父亲今天何时回来?”
“侯爷?侯爷他,近几日应是都住在玄天观了。”
“是么,那你随我出去走走吧。”
“小芙这不是正在陪小姐散心吗?”
“我说的是,出了侯府的大门逛集市去。”
“什么?!”
“你没听错。”
……
车马不绝,行人接踵,繁华又热闹,朦胧中感觉得到金陵城的模样没变,变得只是他自己。四下打量了一番,上一时还在感叹,这一时,言豫津马上收起那点自怨自艾的小心思,被刚好经过的路边小摊上的糖水圆子吸去了全部的注意力。
这可是金陵城里最有名的小吃之一,这么多年了,他也只觉得苏宅里吉婶做的那一次能与之相比。
“小姐,这里的吃食怕是不干净,您病才方好了,还是换别的地方去吧?”小芙换了一身蓝绸衣衫,便成了个面容清秀的随从,外面人来人往,也不敢大声说破自己主仆的身份,只得悄悄凑到言豫津耳边劝道。
“我只吃一颗尝尝味道,不妨事的。”紫衣金冠,玉带官靴,笑吟吟的言豫津此刻看着也有几分往日的公子风采。但若细细比较起来,终究矮了三寸,白了七分,眉目嘴角间亦多出些许精致秀气,平添一股羸羸弱质。
正值人多,有不少妙龄的姑娘都似有若无地将流露出羞涩的目光瞟过来,言豫津自己现在看不清一无所觉,倒弄得小芙紧张不已,坐不安生。“小,公子,为何她们总盯着这边看?”
“因为芙小公子你好看呗,她们都愿意看你。”
“好,好看?小,公子您又打趣我了!”
言而有信,说吃一颗,言豫津就没拿起第二颗,将碗给了不远处的一个乞儿,让小芙连同碗的钱一起付了,带上她就往人多的地方钻。
“公子,您,您身子不好,快些回去休息吧!”眼睁睁看着自己家那个前两天还病得下不了床的大小姐此刻像个皮孩子一般东晃西晃,好像什么都新鲜的不得了一样,兴味十足,小芙拍了拍小胸脯,忙赶着上前挡住那些有意无意往小姐身边挤的姑娘们,偶尔还会有一两个公子偷偷瞥过来几眼,好在不如姑娘们热情高涨……不,是吓人!
实在不懂小姐为何要换一身男装出来,又不让跟来的府卫门靠得太近,小芙忽然转头看见不远处直直望过来的那名乞儿,灵机一动,朝他招了招手。
那乞儿手里还抓着言豫津送他圆子的碗,蓬头垢面的脸上只一对大眼亮着,傻气兮兮地被小芙招了来。那乞儿站定在离他们七八步远的地方,都让一群娇生惯养的少年男女们捂着鼻子倒退出好几尺来。
言豫津暗自赞赏地看了眼小芙,趁机拉着她快走几步,凭着感觉闪进了一处巷子里。这条路本是通往妙音坊的,可现在整条螺市街也不过一座杨柳心能去,奈何现在青天白日,还未开门。
走过白天冷清的螺市街,拐个弯就是金陵城里最大的云易市集,南来北往,天下各地的商人们都在这里停留过,从前他最喜欢上这来淘些新奇的小玩意回去。
“公子,这支玳瑁发簪颜色沉了,您这般年纪样貌,该带鲜艳些才衬得好看!您看,这支通透的犀角,刻着如意,亮多了!”
从西方来的小贩说着一口流利的官话,言豫津也听得顺耳,便示意身边愁眉苦脸的小丫头两支都买下,也不管她皱在一起的小脸,径自往前走。
“小,公子,您还未逛尽兴吗?都出来这么久了,侯爷知道了,会责备奴婢的!”
一路上小芙手中添了不少大大小小的物件,重的已交由那些暗中随侍的护卫拿着,只剩几个轻的仍在她手上。
“嗯,是该回去了。”看了眼那隔着一条街道的长公主府,只可惜言豫津没有透视眼还半盲了,根本看不到他想见的人。只停了停,回头带上小芙离开时,才察觉自己如今的身体早就累得狠了,举步竟有些踉跄。小芙何等机灵,忙一个眼色过去,早已备好的轿子便上前来了。
心中无奈,言豫津在放下轿帘之时,隐约见到那名吃了他圆子的乞儿居然跟在她们身后,见他看过来,又慌里慌张手忙脚乱地往后躲,顿时觉得有趣,便对小芙耳语吩咐了几句。
“小姐,这样真的好么?”
“怎么,你不喜欢他?”
“小姐,他来历不明还尾行跟踪咱们,看着不像好人。且好手好脚的却乞食度日,干嘛非要把他带回府里去?”
“就当是有缘吧,便带回府里给他一份差事,当作日行一善做件好事,也无不可。”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