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名

玉矜 十二 睿津同人

——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偌大的言侯府,上下仆役总有数百人,而堂堂言府唯一的大小姐,身边近身伺候的只有一个婢女。
第一次乔装出府,便遇到了一个与自己长得有七分像的乞丐,是婢女小芙亲自主动接触了他。那乞丐被带回府中,小芙几次训斥都非真心,且有故作姿态之嫌。
在自己嘱咐小芙第一次放灯联络琅琊阁的必经之途,发现了人事不省的赵坡,刻意到像个警告。
而在他依旧坚持去见琅琊阁阁主之后,景睿便失踪了。

“玉矜小姐,我看起来像个蠢笨之人么?亦或是,是你有意让我猜到这一切?”
闺房榻上,言豫津在心中问道,未等回答又是长叹一声,“你,别再执迷了……”
良久静默,窗外两声雀鸣后,屋中帷幔沉沉,旷室内唯独案上袅袅的炉烟伴着香木燃烧的微声传来,竟是如斯寂寥。

“我确实怕你猜到一切,但又怕你猜不到。你仿佛另一个我,若是蠢笨,亦是相类。”
好似时隔许久,言玉矜终是答复了他,话间含义在意料之中,可真听她承认了,又止不住心中的酸涩难过。
“你与寄萍门,是何关联?”婢女、乞丐,实在太明显的线索。
言玉矜微微一顿,轻声笑道:“若说我是现任门主,你听了可别又难过。”
“你怎会……”这确实出乎他意料。
“数年之前,我接触到了寄萍门,假意加入后,偶然见到当时的门主。她非人是异界来的妖,创立寄萍门只是为了骗得男子精血为她疗伤,后来,我用计除了她,替代了门主之位。”
言豫津呆愣当场,有些言语不能。
言玉矜却是笑得愈发开怀,“想不到么?我也想不到,那妖怪虽有妖法邪术,脑子却不怎么好使,只是试着给了她一碗带有辟邪符的鸡血,竟就让她先出了原形,天知晓,我眼睁睁看着一个百媚千娇的女人慢慢化成一株水草时心中有多害怕,我也实是难以料到,那妖物居然那般容易就被我烧成了灰烬……”
话语一转,言玉矜忽而略显低迷,“那张辟邪符是出自张天师之手,他恐怕也早知道了这些事罢……”
张天师知道,父亲应当也是知道的……她身边的侍从也是自那之后父亲渐渐以各样理由遣离,他早就猜到了什么,甚至为她隐瞒至今。
“你,究竟想让寄萍门为你做什么?”这般设计,总不会只为玩笑,言豫津心中虽有猜测,却仍希望自己不过是多想。寄萍门之所以前些年无人听闻,恐怕正是因为言玉矜替代之后潜入暗处,而据琅琊阁蔺阁主口中所道出的,又显见寄萍门深不可测。这样的势力,要看捏在谁人手中,偏偏眼前的言玉矜,实在令人难以猜透想法。

“我想让女子取男儿代之。”
本以为又要言语机锋往来,未曾想她竟毫无犹豫地说出了答案,言豫津不由倒吸一口冷气,“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句话言玉矜说得轻巧,却听的人毛骨悚然。自三皇五帝以来,男子掌权犹如天命所赋,天下人早已将此刻入骨髓,泱泱山河,万众人心,恐怕只有无尽的屠戮才能达到她所要的结果。言玉矜要做的事岂止可怕,就是她说想要谋朝篡位,都不及其中万一。
他知道对方绝非一句玩笑,惊惧之下,竟控制不住双手微微颤抖。
“我不止杀了那个妖物而已,我说过,她不太聪明,我从她身上骗取了妖族的修炼秘籍。”
——
言豫津眼前一黑,一时间竟言语不能。
“那些我所收在翼下的女孩们,每一个身边都带了一卷那秘籍的手抄本。”

言侯府后花园的小门旁,小芙正隐在暗处偷偷看着路缘处的那盏灯。不一会有个人影靠了过来,伫足在灯前,小芙咬了咬牙,身形一挪,竟在眨眼间就来到那人跟前。
那人也是一愣,定睛看来时只见小芙眼中红芒一闪,霎那间他便失去了意识。
“想不到第一次用就这么成功,还是说这人太弱了?”不可思议地喃喃自问,小芙指间一动,那倒下的人便仿佛被空气托举一般慢慢浮向半空。
“你用的,不是武功……也不是,忍术!”一声少年嗓音传来,奇异的断句方式,莫名传达出来的怒气,吓得小芙手脚一颤,那浮在半空中的无知无觉的人便一下砸在了地上。
“你是谁?!”
“你才是,用什么?!”
少年没有回答小芙的话,反而似是而非地问了句她听不懂的问题。
本也不打算与这人纠缠,小芙指间一点正要将人带走,便见那少年身躯一动,那昏迷的人便拎在了他的手中,“快,回答!”
这人年纪不大却武功奇高,还有这异于常人的言语方式,他是江左盟主的贴身侍从•飞流!
小芙一惊,连忙扭头退开几步,就要丢下之前还一直想带走的人转身离开。
“来了还想走?”那个一直“昏迷”的人忽而开口说道,“要不是听话在身上带了那张符,老子就着了你的道了!”
那人站起后腰间剑光一闪,那寒芒便贴在了小芙脖上,慌乱之下,她只来得及发出疑问:“你是甄平?!”
“哼,小妮子倒有点见识。”

玉矜十一 (睿津同人,平行世界,男穿女)

居庙堂之最,萧景琰如今该当更加持重沉稳才是,偏偏有一个人打着故人的故人这名义总爱言语刺人,每每意在挑战新帝的底限。令内侍之首高湛既惊又诧,有时还哭笑不得。
“我说皇帝陛下,您这后院起火,殃及整座金陵城池,在下实在好奇,您心里究竟作何感想?”
换了一身青衫的蔺晨斜靠在桌岸边上,口中漫话连篇,每句话在旁人说来都是要掉脑袋的,偏他无所畏惧,眼睛眨也不眨,一心旨在看新帝何时翻脸。
“蔺阁主不必再激,你是林殊的朋友,于朕也是朋友,朋友之间有话可直奔主题,无需多番试探。”
“诶,岂敢,我蔺某人哪有资格与皇帝陛下论交情,”
“阁下此刻能在朕面前玩笑,难道还不足以证明朕之诚意?”萧景琰为人端肃,所说的话也总有种令人难以怀疑的魔力,蔺晨也知晓玩笑话始终该有分寸,便敛了嬉笑之色。
“陛下,柳家的事,您打算好怎么处理了吗?”
借着琅琊阁江左盟之策以及新帝之威,柳皇后当年拔除的是身边的滑族之人,是否尚有漏网之鱼倒是难说,可寄萍门的人她绝对是遗漏了。
“国丈已扣住了他新房中的小妾,送到了夏冬处,至于能不能问出什么,朕也无可预料。”
柳皇后的确不曾涉及过朝政,但萧景琰与她举案齐眉,事事尊重,有些大事便也不会遮瞒,而柳皇后但凡见家人,不免闲谈,宫中之事一旦露了蛛丝马迹,都能牵出一沓子的事端来。
“柳氏乃大族,国丈那个小夫人能将自己的身份背景完美掩饰过去,令我等也查不出来历,陛下,恐怕您这金陵城中这样的夫人绝对不在少数。”
柳国丈那个新收房的小妾,是他们府中仆从的家生子,父母具是身世青白,可偏偏就是这样本该单纯的妙龄少女,时常在去接济一家穷苦老百姓时,暗暗将许多打探到的朝中讯息真假参半后,透过乞丐们传向江湖。
有真实为佐,虚假就也叫人相信。琅琊阁在那些聚众云集江左的绿林中人的口中,得知有传言道,朝廷不满江左盟与琅琊阁涉足干扰国家大事,要对整个武林进行一番清扫。而不久之前,萧景琰也确实下了命令,彻查谢玉、夏江与璇玑公主等人在江湖中的残党,动作是有些许声势的。
也即是说,那群乌合之众只是因为害怕被波及,于是干脆便想联合江左盟与琅琊阁来保护自身。
蔺晨挑眉,愚蠢之人最是可怜,这般容易被煽动,成了人家手中最好用的棋子。
“这也正是朕所忧虑的,国祚交接之际最容易出现这等兴风作浪之人,只是,非我朝中无人,而是……”
寄萍门所作所为至今只闻片羽,不见足痕,且有关其门派的种种信息大部分是琅琊阁的猜测,可以说除了将怀疑对象捉来拷问以外,根本难以追查下去。萧景琰相信蔺晨是一回事,但束于规矩,朝廷不能仅凭一面之词,就伸手去动所有官员的枕边之人。
“明白明白,是官家就要有官家的立场,不能和我等草莽一般作为,陛下,你是梅长苏的故友,也是现今唯一能执掌好国事之人,陛下不方便做的事,蔺某人便僭越代劳了,只望陛下日后善待安分守己的江湖中人。”
蔺晨摆摆手,示意自己早有预料。寄萍门这个名号都是他无意中得知,若非王者更替又有内患外忧,恐怕也抓不住他们这微末的身迹,不要说萧景琰已经难得开明,暗示他可以放手追查甚至动用江湖手段,若是换做他自己,也必定会半信半疑。
萧景琰闻言也终于不再木着脸,真诚道:“若真是安分,都是大梁子民,自然善待。”

言豫津爱看花,在他看来这样美丽的事物,世上不爱的人一定在少数。正如言豫津总喜欢去跟好看的姑娘聊天,亦是基于同样的道理,他喜欢看那些女孩可爱的神情,单纯欣赏,无关其他。
所以哪怕是另一个世界中的言玉矜,哪怕她和自己长得也有几分相像,他也秉着爱美怜惜的本性,总是对她多加开导,希望她能真正地开怀一笑。女孩子,爱笑总是好看的。
若世人心性一般单纯,言豫津必定愿当个终日只知悠闲观花的傻公子,当笑则笑,尽情玩乐——可惜,天哪由得人这般顺遂。
“小芙,你在后门口为我放一盏金鱼图宫灯。”
“小姐,您……”大约是言豫津脸色变了又变,太过奇怪,小芙忍不住口中想问为什么,但言豫津不给她这个机会,出声打断了这未竟的问句。
“该知道的,你自会知道。”言豫津面色微沉,摆了一副不怒自威的将领威风,小芙心中一颤,不敢再说,忙喏喏下去了。
“小可爱,你帮我去跟着她。”言豫津对躺在横梁上的飞流笑道。
“飞流!不是!”
看着那个孩子气的人嘴里虽然嘟囔着,但还是利落地翻身追过去了,本该笑的言豫津的脸色却慢慢沉了下来。
据目前猜测,景睿必是寄萍门人带走的,赵坡之事也绝不是巧合,他的死仿佛是个警讯,为他们提供了追查寄萍门的一丝线索。
据他这许久观察,只有小芙与言玉矜最为亲密,且深具话语权,这丫头虽看似喏喏,但从来不曾真正害怕过,哪怕她早就看出来自己不是原来的言玉矜。
其实小芙丫头一开始就不曾认真掩饰过,正是占着自己于此世是异类不敢动作太大,以免惹人怀疑的缘故,他反而才是需要伪装的那个人。
一时没发现还能说过去,但他近日来的表现已经明显超过了言玉矜的言行范围,可小芙丫头却还是一副不曾发现的模样,事出反常,她又是言玉矜最贴身的亲信,若她知道萧景睿对言玉矜的重要性且告诉了寄萍门人,会发生这样的事也并非不可能。
萧景睿之于言玉矜,言玉矜之于言阙,环环相扣。
不怀疑她,也无人可怀疑了。

言豫津心中苦笑,无论哪一边的萧景睿,对言豫津/言玉矜,都是一样无法置之不理啊……

……苹果平板不能用乐乎了,好麻烦_(:з」∠)_

玉矜 十(男穿女 平行时空 灵魂转换)

言豫津自感到了这处尘世以来,每每有何要事发生,自己总和香茗莫大有缘。
“这是贫道昔年出游,途径南荒山脉无意间发现的茶种,由贫道带回道观,亲自种植、采摘、炒制,虽不比贵客常饮的贡茶,也自有一番风味。”
出自苍林秀地,幼时清泉哺育,成株花鸟为侣,怪道这茶烟到来,便有一股非凡轻灵之感扑鼻,令人如醍醐灌顶,清醒三分。
眼前敬来一杯清香萦绕,言豫津忙双手接过苦笑一声道:“师傅当知晚辈此刻心绪,何况,小子爱饮酒,茶虽美,终非所好。”
萧景睿失踪,琅琊阁最快的飞鸽也不可能在第一时间找到蔺老阁主,新帝即便已经知晓,江左盟与琅琊阁联手也找不出来的人,恐怕朝中一时也难有头绪。
“贵客看贫道这茶炉,可看出什么来?”张天师不疾不徐地浇着茶汤,笑意盈盈地问道。
言豫津虽心急,但张天师既是长者不能怠慢,又身怀奇术,想来所问之言也自有道理,便按捺乱思,认真看去。言豫津从小自诩风流人士,爱交友也广博,见过的古玩珍品不知凡几,怎会看不出所以然来。端详片刻后,便知那茶炉不过寻常紫砂材质,既无雕饰也不见异色,可谓寻常至极。“这,晚辈看不出什么……”
“看不出,亦或本就是空无,贵客可分的清楚?”张天师续着茶水,人在轻烟水汽之中,愈发添了仙风道骨,一步一步问来,终于扣住了言豫津的心,使他怔愣也惊醒不已。
“师傅玄机高深,小辈虽有些许参悟,却不能透彻。”
张天师一听言豫津这话摇了摇头,“并非什么玄机,贵客也心知,贫道不是喜好卖弄话语之人。这茶炉与这茶叶相同,出自贫道之手,只是将紫砂泥捏成了形状,烧制完好罢了。故此,任何人看,也不过是茶炉本色而已。”
“师傅之意……本色,是指……难道是……”言豫津心中那个隐隐成型的猜测若是说将出来,只怕第一个乱套的便是言侯府。可连言豫津自己也想不到的是,他此刻的心境竟是平静无波。
“你来时面色虽带急躁,却丝毫不见慌乱,其实,贵客早已心知。”
是,确实如此,从他到来那日,他就一直心知肚明,只是,不忍说出罢了。他明知景睿失踪,却还能按捺情绪来访张天师,所需者,不过是一句点醒。
“那人使用旁门左术,扰乱世间之序,贵客应天道而来,切莫一时心软,贻害无穷。”
“师傅认为,我该如何做?”
“亡羊补牢,时犹未晚。”


轻轻风声带动窗上的风铃,霎时玲玲作响。天色黯淡下,夕阳最后的余晖艳丽灿烂,如一缕地狱业火,刺进了倚窗之人的双眸,也深深刻印在他的心头。“他真是个有趣可爱的人,连我也忍不住想喜欢他了,你一定也喜欢他,不是吗?”
“喜欢并非一定是儿女之情。”窗内的空间不算狭小,因为没有点灯,只能隐约看出一人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正在回答窗边之人的问题。
“可我这多日以来每夜探访,测出的结果,你对他必定不止怀抱兄弟手足之情。”
“……那只是我被一时之像惑乱了心绪……”是的,定是如此,自幼相交,多年相伴,那些纯粹的赤子之情怎会一夕变调,不过是因为一具不同的皮囊,若是换了回去,自然不会再有困扰。
“若他与你只能留下,就不是一时之像。若他一直是女孩,你当真不爱?”
“你……”墙边之人似是被戳中了心事,不知如何应对,自此不再开口。
“我希望,你们能够留下……”见证我的道路走向光明,也能圆我年少之梦。


言豫津回到言侯府时,言侯爷只是遥遥望了他一眼便拂袖离开。他忍不住猜想,言侯爷是不是也看出了些许端倪,或者他早就看透源头,只是无法言明。
挥退了一脸茫然的小芙并几个侍从,便听得房梁上有动静,还没来得及惊诧,一道清瘦修长的身影便翻了下来,向他踱来。“小可爱!蔺阁主派你来的?”
蓝衣少年一阵皱眉:“飞流。不是。”
大约是真的投缘,即便这样言豫津也能听懂对方要表达的意思,不由挑眉:“不是蔺阁主,那是?”
少年毫不犹豫回了句:“水牛。”
“啊?”这外号可太有田园气质了,他竟从未听过。
少年见言豫津愣着,皱着脸往衣兜里掏了掏,递给他一封信,信上无署,只有一枚红泥印记,印了一个“琰”字。
不需多猜,言豫津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忍不住调侃道:“这不还等于是蔺阁主派来的嘛。”
“哼!”
趁着兴头,捏了捏少年鼓起的腮帮,见他瞪了自己一眼,言豫津心情大好。“你今天怎么不闪不避?”
“水牛,说,是姑娘。”
“啧……”早知道就不该问。言豫津摇着头看完了信件内容,心中甚是复杂,良久方道:“替我回一句话,:待明日。”
“好。”待到少年利落地翻出窗外,言豫津才苦笑出来,“果然……她是自欺欺人。”

“而我,也只能选择叫醒她了……”

玉矜 九

玄光寺建于前朝,具体年份不曾考究,因处在城郊,也不是多有名的寺院,自然不会太过热闹。
言豫津早年爱四处游览,途经此处被寺院旁的桃花林迷得沉醉不已,直夸这是他见过的最似仙境之地。萧景睿被他搞怪的表情逗笑,两人又是互相取笑一番,此后便时常携同来看这桃林。
——风摇朱碧入凡眼,一缕云烟一缠绵。若有谪仙慕名处,玄光寺畔尽尘缘。
……
“你说,咱们这般像不像在秘密约会呢?”言豫津站在粉色的花海中轻笑着,忽然状似无心的一语惊得萧景睿生生把嘴角的笑意凝成了冰渣。
“胡说八道什么呢,不过是来商量个事,就你想的多。”
“不是我想的多,其实,我是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你未婚我未嫁,共结连理也没什么不好。”言豫津又笑了笑,明明她面容娇艳一如桃花,却看得萧景睿心中莫名一凉。
“你怎么忽然有这样的想法,之前不是还嚷着要尽快回去吗?这么快就妥协了?”
“怎么,你不想娶我?”
……
这话要让人如何回答才是?萧景睿欲言又止,在这茫茫一片迷雾里,萧景睿不是第一次听他眼前这人说着这话,每次都不知如何回答,却又每次为这个问题心头暗喜。
往往接下来人一急立时从梦中清醒过来,胸口气闷不已,萧景睿忙坐起身大口喘息。
窗上仍有月光透过,想来还在深夜,他舒了口气,有些怅然若失,心道:到底不是真的……
轻轻敲了下自己的脑袋,萧景睿暗骂一声,想什么呢!不是真的才好……
说不上此刻自己到底希望那梦是真是假,萧景睿一时惊一时忧,正是无措之际,忽地一个激灵,觉出不对劲来。他不是第一次做这个梦,梦中他与豫津的谈话比上一次长,换而言之,他从梦中醒过来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思至于此,鬼怪之说已不是无稽之谈,萧景睿几乎可以确定这绝不是出自于他本心幻想出来的梦,也许……
萧景睿莫名地心中一动,忽然对着身旁黑暗之处问道。“是谁?!”
“你竟如此机敏,既然察觉了,我便与你谈谈。”一缕冷光自黑暗处袅袅而起,在萧景睿的床畔化成一道人影。
待看清他的面容时,萧景睿只觉世界有如颠倒一般,天旋地转——“为何是你……”
……

“景睿失踪?怎么会……”尽管言豫津认为这个消息在他听来有如天方夜谭,可他更明白,琅琊阁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今日清晨蔺晨便派人送来了邀请函,言侯爷料必有要事,便代为遮掩,护送他来了隽瑶阁,谁知,竟是被告知萧景睿一夜之间在自己房中失去踪影,极有可能是被掳走的消息……
“房内无任何打斗痕迹便罢了,连纸条、迷香之类也没有,难不成被鬼怪带走了吗?”隽瑶阁三楼茶室之内,言豫津倚在栏杆旁,竟觉得一时间头昏得厉害,整个人都喘不上来气力,好半天才断断续续问道:“蔺阁主……有何想法?”
“若是猜得不错,定然与寄萍门脱不开干系。只这人是怎么被带走的我阁中竟查不出任何线索来,寄萍门之危险可见一斑。”
“你的意思是,他们此举,意在警告?”萧景睿与寄萍门毫无牵扯,谈何恩怨?若说那赵坡真是寄萍门人,近期内也只似是与言侯府的人瓜葛,偶然太多便成必然,他们的目标当是……
“有此能耐,却未在琅琊阁列名,也不曾在江湖中留迹,这样的对手……看来我需去信一封问候问候我家老爷子了。”长公主府已被江左盟与琅琊阁的势力涵括,昨夜并没有发现大批人马活动的迹象,而若是单个人的话,以此番作为看来,亦不像一个江湖新秀的手笔。
言豫津一听急道:“据闻老阁主闲云野鹤,行踪不定,景睿现下生死未卜,不知蔺阁主可否替我向陛下告急?”
不管在哪一边世界里,言侯府都与谢玉从不往来,言玉矜与萧景睿亦谈不上有交情,故此无论是言侯爷去皇宫说明还是他亲自去,都是不合常理之事。而笠阳长公主对他们如今之事一无所知,就是向陛下禀告了,这一时之间也无从说起。
“你是让我将寄萍门现有的资料交一份给萧景琰吧?也好,正好让我试试,他是不是我预想的那种皇帝。”
“蔺阁主,您贵为一阁之主,当知执掌权力,所处位置越高赤子之心越难保留,强求不得。豫津言尽于此,只望阁主三思而行。”言豫津叹了口气,苏兄这一逝后,霓凰姐姐终是求仁得仁,亦在林家祠堂为自己也立下了一块牌位;陛下虽心痛,更多的仍是为皇长兄、林家与赤焰军平反昭雪的快意。
剩下的唯有,如今这位新帝对江左盟及琅琊阁的态度始终不明,即便爱屋及乌,总是会有底限,蔺晨所虑者,无非在此。
外患方平,大梁境内的江湖武林便开始涌进了许多趁国混乱而落草为寇的盗徒匪类,这些人无不是自诩绿林好汉。这事原与江左盟无关,但近日琅琊阁却得到了江湖上流传的消息,听的人半信半疑,说那些盗徒匪类有聚集一地的迹象,那聚集之地正在江左盟势力范围内。
论实力,一群乌合之众江左与琅琊阁皆不放在眼里,麻烦的是,这谣传明着说,这些贼子的背后必有极大的势力支撑,话里话外,就差直指江左盟。
已经有人忍不住要对他们出手了,但琅琊阁却事先没有察觉任何迹象,这才是真正的可怕之处,蔺晨垂首看向茶碗,忽而便笑了出来:“琅琊阁与江左盟在武林中无敌太久了,果真出现了疏漏,也好,也好啊!”
言豫津愁眉不展,听了他这狂言丝毫没有被触动,反惹起无限忧虑。

景睿,你千万要平安无事……


———————————— 越写越糟糕了,凑合吧●△●……

玉矜 八(穿越平行世界,豫津公子变成玉矜小姐)

清光入树,枝叶矇昧,月上柳梢之际,言侯府后花园中传出一声尖锐的女子呼叫。
小芙在梨树下发现赵坡时,他已经昏迷了一整天。浑身上下堆满了梨花瓣,手脚僵直,纹丝不动,俨然一副出气多入气少的模样,忙惊叫着差人去叫管家。
她来这偏僻的地方还不是为了自家小姐的吩咐,谁曾想碰上了这样的事,回去不定会不会挨骂。毕竟这么晚了到这幽深僻静之处来,官家看她的眼神可是都写满猜疑了。
“你说在小门旁发现了赵坡?”言豫津不解,一个在管家手下跑腿的小厮,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人迹罕至的后花园,“请大夫来看过了吗?是什么病症?”
“大夫也诊不出来,大家都说是邪祟附体了!”小芙只是个伺候深闺小姐的黄毛丫头,这几日来言豫津的到来,言玉矜的变化她未必全然感觉不出,只是年纪小说不出个所以然,这次赵坡的状况传了开来,府里纷纷扬扬的都在说着妖魔鬼怪的,也害她总莫名的觉得胆战心惊。
言豫津听到“邪祟”二字时也是眉心一颤,他如今身份何其尴尬,真要深究恐怕也要叫人骂一声“邪祟”,是以听到人家这样讨论,心中自然也不太舒服。“这等无稽之谈尔后不可再胡言,更不能传到府门外去,知晓了?”
“是!”小芙停了停没听到小姐的吩咐又问道:“小姐,您要小芙去小门外放的宫灯还放吗?”
“放,不过不是今天,是明天卯时初刻,宫灯换一盏,要金鱼图的,记住了吗?”
原先要小芙放的是关雎赋,是景睿与江左盟约好的暗号,既然错过了,就换成自己与他的暗号。赵坡一事发生的时间地点太过凑巧,言豫津已经在怀疑这个突然出现,又和自己有八九分相似外貌的人究竟是何来历。
之前因为纠结于言家父女之事也不曾留心,如今想来他第一次溜出府去就见到了他,真的只是巧合吗?
江湖之中传闻许久的易容术神乎其技,会不会是有人设计?可言玉矜一介女流,为人亦是深居简出,值得谁费心思去谋算?亦或者,针对者是——言侯爷?
言豫津思来想去,这个猜想过于大胆,证据线索皆是稀少,非情报精通不能破解,便想起琅琊阁来。毕竟是江湖之中的无冕之主,江左盟和琅琊阁的势力大部分虽已自觉退出金陵城,但朝中的有心之人莫不是虎视眈眈。新帝为人耿直不善权斗制衡,改朝换代已过一旦朝中情势渐入佳境,难免党结朋争,自古以来再如何清正的朝纲都是如此。梅长苏对付六部和太子誉王的手段虽高,却未必没有看破却不说破的人,木秀于林风必摧折,梅长苏已死江左盟和琅琊阁却还在,总有一些杞人对着江湖武林丛生戾气,意图毁灭。

“不愧是琅琊阁。”言豫津拿到手中的是一把手掌长短精致的乌木小剑,剑柄镶了朱砂玛瑙,剑身嵌了卷草银线,赞一声巧夺天工亦不为过。
“这上好的沉水香木嗅之清淡,已至返璞之势,朱砂玛瑙色泽清红透亮也是珍品,银线镶嵌工艺精细不亚于宫中巧匠,这般造物居然只为一次传信作用。”真不知该说暴殄天物还是财大气粗。
随着这信物而来的还有一张素色描着山水的笺,将小剑放置在纸笺正中央,便能看到东南西北四处剑尖所指的字,那是蔺阁主的邀请函。
未时初刻,隽瑶阁。
哈,也是个风流去处。
未时初刻,言豫津如约而至,隽瑶阁地处金陵皇城外围,却正好被包围在权贵府第之间,一楼摆酒豪饮,二楼闻茶品香,一楼热闹非凡,二楼清幽静谧,因着独有的建材与设计,二者从未互相干扰过,只有那神神秘秘的三楼一直甚少见人上去。曾经言豫津就打过偷偷翻上去看看的主意,只因萧景睿不配合,本来也是说笑为主的言豫津自然是作罢。
嗯,上好的紫檀木做桌椅倒不算稀奇,全数铺在了地上任人踩踏就有些叫人吃惊了。从这骇人的手笔,言豫津大概猜出这座隽瑶阁是谁人名下的产物了。
“豫津,你来了。”雕花镶宝的屏风后转出一位公子,蓝衣箭袖,通身俊雅清朗,却也不失勃勃英气,正是萧景睿。
因这是在异界,虽然今日要见的是过往的熟人,此刻二人也因为身份不好表现太多,只是相视一笑,用目光互相揶揄,也是有趣。
“你也来了?”作为如今言豫津与琅琊阁的传声筒,萧景睿在这出现实属正常,可随后冒出来的那个少年郎就让言豫津霎时间笑出了声。
小可爱在这,想必江左盟已经开始插手了。

袅袅轻烟,徐徐茶香,茶是顶尖的好茶,但言豫津还是更遗憾今天喝不到隽瑶阁的顶尖好酒。
一见到言豫津那看似欣赏实则暗藏遗憾的神情,萧景睿就知道他是犯了酒虫,不由暗笑着轻咳了一声,“蔺阁主此时协理江左盟事务,在他的查探下,言侯府中新收那位仆役来历已有端倪。”
“擅易容,看似不会武,以穷苦愚笨之貌示人,是寄萍门人。”长发披肩,一席白衣,挂着轻藐笑意的贵气公子饮酒般灌了整杯茶下去,“一个专以旁门左道食人根底,手段卑劣之徒组织的自称。”
闻名思意,言豫津已想得出这所谓的寄萍门打的是什么主意了。
“那赵坡如今状况是为何故?”言豫津如今身子易乏,倚在桌旁被清雅的檀木香熏得困意昂然,萧景睿不经意间瞥过来看他一眼,心头一跳,因为差点他就要滑到桌面上了……
蔺晨嘴角噙着笑,又倒了杯茶,“要么是他们门中的某种暗号,要么就是有别的势力插手。”
寄萍门算不上一个门派,更像是一个乞丐窝,而且里面全是卖可怜有心机的黑乞丐。他们总以卑微的形象混到看中的目标身边,然后出卖收集到的情报,更有甚者,只要出得起价钱,他们还会充当杀手,为财杀人。
这样一个组织确实很难让人看得起,但偏偏寄萍门内藏龙卧虎,似乎还有不少不见经传的高手坐镇,武林中的正派反派多次发难,寄萍门也仍是在在留存至今。萧景睿还猜想过,恐怕就连江左盟和琅琊阁也未必对他们了解多少。
“真是够乱的……”
“改朝换代,怎会不乱。长苏铺下的路萧景琰怕是已经走出了偏差,未来,只会更乱。”
无暇去顾及蔺晨话里的不敬,言豫津心知他定是知道了什么,否则不会口出此言。“阁主,可有想法?”
“江湖之中,不可能有一个人人喊打的组织能安安稳稳地扎根下去,除非它有无法撼动的后台。”

玉矜 七 (穿越平行世界)

言侯府的后花园,言豫津坐在他心爱的奇花异卉中,时不时瞄一眼亭子里的两个人。
他总觉得言侯爷误会了什么,但转眼又自嘲多虑。事实上,他不得不多虑,毕竟他现在是言玉矜小姐,这里是大梁金陵城而不是化外荒蛮之地,二十余年来的礼教让他在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时所要顾忌的远比旁人想象得要多,所以他现下做出的任何决定也必须坚定地去完成。
他要景睿来,只是为了让言侯爷对他说明一切,而他言小姐的身份让他必须避嫌……
去他的避嫌!好兄弟见个面必须隔半个客厅的距离,不能勾肩搭背就算了,说话声儿小一点都怕听不清了好吗?
……
“其实你不必避嫌。”多日未见,言玉矜小姐即使在言豫津公子的意识里,也憔悴了许多,声若蚊吟,气息渐弱。“我看得出来,这位萧公子应当不会介意娶……”
“住口!你若还怀揣这种想法,趁早死心罢!”怒然打断了言玉矜的未尽之语,言豫津强压下心中的火气,皱眉道:“你的想法我已猜到,你与倾慕之人不能相伴,便要我和景睿代替你们,你可曾考虑过我和景睿的想法?你又曾想过没有,倘若我和景睿忽然有一日回去原本的家,而这里的萧公子回来了,你们又该怎么办?你……太自私了!”
“是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的何止是我?”看着言玉矜霎时灰败的面色,如今同为一体的言豫津心中亦是一恸。他自小虽父母亲缘寡淡,但身边从来不缺热闹,朋友多,他也爱玩笑,虽然时而让人误以为是浪荡之人,他也并不太计较,活得甚是自在逍遥。
但言玉矜不同,全然相反。她执拗,又不善表达,言豫津来到这里将近两个月,见过她不过四五回,只见她笑过一两次,孤独太久,她根本不知道除了笑之外,其余时候她的表情皆是一片空白。
“我不需要你向我道歉,你但凡对我有些许愧疚,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心中长叹一声,言豫津不止一次地想,自己当年若是没有景睿的陪伴,没有林殊哥哥他们的打闹,从未在树人院待过,从小足不出户,会不会,也是这副模样?
“……何事?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答应。”
“活下去,我要你永远开心地活下去,我希望,你的父亲也希望,你愿意为了我们的愿望活下去吗?”
……

“你的脸色很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隔着半个花园,萧景睿守礼地没往前靠一步,在满园姹紫嫣红之中,言豫津耷拉下双眼,显得特别不应景,他摇头晃脑道:“小姐我一天能有一个时辰是站着不累的就该偷笑了!”
“噗——你别用人家言小姐的模样做这种不雅的动作行吗?太,太……”
“太好笑了是么?你想笑就笑吧。”言豫津冷哼一声,瞪向萧景睿的目光满是沮丧。
见他是真的心情不好,萧景睿也收起玩笑,“言侯爷说大军还朝之日你去过城外,他猜想你是为去寻蔺阁主或者,苏兄,你想借助琅琊阁与江左盟之力来解决问题,但也幸好,你没能成功。”
点了点头,言豫津心知自己当时太过莽撞,苏兄逝世,琅琊阁与江左盟必定没心思来处理自己这个陌生人的事情,直接奔去军队,毕竟人多眼杂,若再不小心将这事泄漏出去,恐怕将引出不小的风波。
言豫津那时也只是心急,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个世界和自己所熟知的相差多少,他想见萧景睿,想见冬姐,想见霓凰姐姐和穆青,也想见苏兄,所以他情急了。
“父亲既然已经知道这事,皇上与琅琊阁江左盟自然也该知道了,这之后不久,咱们即便是等着,也会有人上门来为我解决此事。”
萧景睿闻言笑道:“你如今又不急了?”
“哎,我急着回去无非是怕此生不能再向爹爹尽孝,现在留下,亦是同样的缘由。”言豫津也笑着一叹,“人说世上唯人情难解,我现在已陷在一个孝字里了,惟有从心而行,只怕辜负。”
“豫津,我觉得你来了这里好像和从前大不相同了,自你小时候起,我还没见你这样伤脑筋过,你,太过在意言小姐和侯爷之间的亲情了。”实话说,萧景睿正是经历过了种种,一向重情的他如今倒比总是剔透逍遥的言豫津洒脱,“万事自有缘法,你我意外来此不属于自己的人世,更改他人的人生,又当真正确吗?你希望言小姐与侯爷解开所有心结,二人同寻常父女一样慈孝谦恭,你希望言小姐身子大好一世康健,皆是善事,可这些终究不能强求,你要宽心些,莫为此日益惆怅才好。”
“道理谁都懂得,可事到临头只有自己知道该如何做才好,你不必担忧,我清楚自己该做什么。”言豫津摇了摇头,不再是故作俏皮可爱的模样,而是眉间紧皱,显然十分头疼。
萧景睿跟着摇头,心道,你要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还会是这副苦瓜脸的表情吗?“暂且按耐心思等等吧,现在任何事都急不得。”
“嗯……”


幽深僻静里,赵坡独自一人站在花园后的小门旁,正巧被一株梨花挡住了,他伸手接住了一朵飘落的白花,自言自语地说着:“你们不能自由归入尘土,是不是因为我做错了?”
“可我不会道歉,缘起缘灭生生死死,也不是我能操控的,我只希望,真有天谴的话,我一人扛过就好,莫再连累你们……”

玉矜 六 (豫津公子变成玉矜小姐)

如何让言侯爷出关相见,言豫津思来想去,琢磨出一个下策来,萧景睿听了直道不好。装神弄鬼这招怎么骗得过言侯爷?还打算骗过张天师?想也知道执行这不靠谱计划的是自己,略一思索就觉得受不了。
萧景睿直接翻了个白眼,根本不打算理他。
言豫津见他不合作,大眼珠子转了转,眼泪就那么滴落下来了,嘤嘤道:“你我相识二十余载,还不会说话时到如今呐,我这么忧心如焚,你竟一点也不帮我!”
以往言豫津用这一招时,大多是光干嚎不下雨,萧景睿大概会应付一下地遮住眼睛,最后受不了这无赖了只能无奈妥协,而这一次效果显然有些出乎他二人意料了。
言玉矜的身子骨太差,容不得过于激烈的情绪波动,言豫津这一哭,就停不下来了。明明心中并不那么伤心,但言豫津还是莫名地泪流不停,渐渐地喘不上气来,小脸憋得坨红一片,还惯性打起嗝来。哪料得到这样,萧景睿先是呆楞当场,紧接着就慌了,手忙脚乱起来。一手掏出手巾给他擦眼泪,一手轻轻地拍着背给他顺气,嘴里也不闲着,小声斥责道:“我的大少爷啊,你现在这模样可吓人了,快收着点眼泪,小心哭晕过去。”
其实原本就没打算真哭的言豫津当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口齿不清地带着哭腔道:“那你赶快嗝……答应我啊!嗝……”
“好好好,我怕了你了,我答应了行了吧。”
……
小芙在马车旁看着那搂搂抱抱哭哭啼啼的两人,冷冷地抽了口气,那个最爱笑的小姐,居然哭了?萧大公子把她抱在怀里哄着?!
天哪!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之间是何时,变成这样的……她竟完全不知情!
一直到她们打道回府,言豫津也换回了女儿装束,小芙仍是云里雾里,方才萧大公子半搂半抱着小姐上车的画面一直停滞在她的眼前,她自己也分不清眼下是种什么心情,即觉得他二人男才女貌登对至极,又有说不出的古怪……
对了,似乎当时小姐穿的是男装,萧公子竟也不觉怪异啊……
竟然情深若此了呀……
可,好像还是哪里不太对……

不出预料,言豫津一回到侯府就又一躺小半月,期间满意地听着小芙丫头时不时一脸惊悚的小八卦,暗自估摸着时间也快到了。
十日前,金陵城东一家药铺一夜之间被盗去所有药材,第二日傍晚时惊见所有药材悬空漂浮在了药店门前,甚至药材们还自己排成了“奸商”二字。
胆小的伙计当场吓得跪下了,听说回去家里立马就病了,成天说胡话,也实在是没用得紧。那家掌柜无法,只能请了法师来做法,搞得半个城都沸沸扬扬。
自此之后,金陵城中又有数家产业,或米店或当铺,或酒馆或茶室,甚至青楼赌坊,都出现过类似的灵诡事件,越闹越大之后朝廷为安定民心,终于不得不上山明令颁布,硬是请出了闭关的张国师。而这一天正是言豫津终于身子大好之日。
他不否认这是个下策,但无论什么策,只有有用便是好的。再者,算计别人一向也不是他的专长,他唯一的帮手就更不是了,能有这种效果简直万幸已极。

张国师,也就是张天师一出关,言阙言侯爷心中便明白了是为何故。又在自己的山房中静坐了一日,才怅然满面地命人准备打道回府。
果不其然,刚到家门就见一道瘦削的身影迎了出来,张口便道:“父亲,您终于回来了!”
小芙在后头紧追忙赶才堪堪跟上言豫津的脚步,抬头平稳了气息便看到言侯爷一脸冷凝的神情,吓得又把几欲出口的劝词又咽了回去。
侯爷竟然这么严肃,是不是,是不是知道了小姐和萧公子的事?!怎么办?小姐会不会挨骂?小芙既担心自己会被罚又担心自家小姐,怕她病体初愈,要是受刺激又病了可怎么是好?她径自在这纠结着时,言豫津已紧随着言侯爷一路到了大厅。
“父亲此次闭关虽只这短短数日,想必也对道法有了些许感悟 ,否则孩儿我不晓得还要过多久才能见您和张天师一面啊。”言豫津上来便是一句嗔怪,根本不在乎言侯爷此刻那副旁人看来极为敬畏的面孔。
“你也太胡闹了!”言阙心中一叹,到底没料到这孩子居然能找到一个如此特别的帮手,还造成金陵城里一大混乱,不由感到无奈,“景睿虽是武功不错,可皇城脚下,天子重地,能者不在少数,你们如此行事,实在太过张扬了!”
“父亲,孩儿确实错了,但孩儿为何做下这些,父亲心中定然明白,孩儿只想请父亲明言!”言豫津难得这样气愤,看到言侯爷仍旧那副出世淡泊的模样,忽然便十分难过起来。
父子父子,父母子女之间最大的悲哀是互为仇敌,最大的不幸是视同陌路。他还有机会站在此地与言侯爷争论,但玉矜呢?那个极可能便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人世的言大小姐,她甚至期盼着那一日,是什么样的不幸,能让一个养尊处优的官家大小姐希望自己早日死去?
世人总以为肉体的疼痛是不幸,却极少有人真正明白活在人世却心如死灰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言豫津不敢说自己对她有多么深的了解,但他明白,这对父女之间的问题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样严重,所以他才会如此气愤。当局者迷,这两个不善表达的傻人居然因为一两句话就能理清的事情搞得一个病入膏肓,一个忧郁避世,也是让人又是气又是急。
“您会选择在这样的节骨眼避开我,应当是知道了我能否回去或者回去的办法,对吗?”

言阙抚着桌案不发一语,半晌后忽而问道:“现在的那位萧大公子是谁?”
并不意外他有此一问,言豫津缓了口气,“他也叫萧景睿。”
“你也叫言玉矜吗?”
侯府中的下人早都被遣开,整个大厅里只有他们二人,言豫津看着言侯爷带着淡淡愁绪的神情,心底一颤,眼眶微热,“是,也不是。同音不同字。”
自从到了这里,他常常这样心头酸涩,也不知到底为谁。
“你的父亲,也叫言阙吧?”
“……是的。”
“果然,张天师说的没有错,你们是同一命格的异世之人。”
言豫津似懂非懂,话他是听明白了,只是不知说的人是有何意。
言阙见他不解,问道:“异世之人,于一般人眼中,无非是妖魔鬼怪一类,民间传说里,他们通常是如何来到人世的?”
微微皱眉,这种故事言豫津听过的还真不少,正是因为听得多,他这会儿的心思才愈发纠结。不管是孤魂野鬼溜出了阎王地府,还是妖精魍魉吃人附身,总之都不是多正当的手段,“似乎,都不光彩……”
“其实这倒不算什么,以张天师的本领,要送你们回去也不难。只是,你如今附身在玉矜身上,你们命格相同,气运相类,只要你在她就会健康。她若失了你,恐怕就……”言阙止话于此,言豫津却忽地自己明白了。
言玉矜的求生意志并不重,他附在言玉矜身上,才使得她这段日子以来身子骨略有好转。若他这样离开了,言玉矜不需多少时日,就会香消玉殒。
“所以父亲您希望……”
“我希望,或者该当我请求你,救救她……”言阙又是一叹,竟是对着言豫津拜了下来!
“小女玉矜,是我仅剩的亲人,你若能可怜我这个父亲,便帮帮我罢!”
言豫津哪敢受他这一礼,忙上去将人扶起,无奈道:“您可别折煞我了爹爹,我且答应您便是。”
哎,这对父女定是冥冥中因父亲与他之间的怨愁而生。这么一想,言豫津便觉得自己一时也不急着回去了,想了想道:“父亲,我想我该去见见萧大公子。”
言阙何等聪慧之人,心知他已有了计较,略点了头,收起方才那副忧郁的模样,道:“我会以我的名义邀他过府一叙。”

玉矜 五 (睿津同人,豫津公子变成玉矜小姐)

落英纷纷扰扰,总有些许会落在身上,言豫津和萧景睿一人在琴头一人在琴尾,相对无话。
等到一脸欲言又止的小芙被打发至远处看着马车,萧景睿这才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先是震惊,随即茫然,问道:"豫津,你现在是,是女孩子?"
"你能不能别把嘴张那么大!我看你这样会想打人的知道吗!"言豫津翻了个白眼,咬牙切齿。

方才不久,两人坐下欢声交谈了足足半个时辰,期间偶有打趣捶肩之举,这一动作在他们来看寻常不过,可在小芙眼中无异于惊世骇俗。她家小姐自小深居闺阁极少出门,即便昔日曾向萧公子送过香囊,还是昼夜寻思良久才嘱咐小芙差人去的,何曾与言侯爷之外的男子如此亲近过?
越想越不对,小芙实在忍不住出声道:"萧公子,请您莫再逾越礼规,如此孟浪,会坏了我家小姐清誉的!"
"小姐?你,是说他是——"

"哈哈哈哈哈哈——哎呀我说言大公子,哦不,如今该改口称一声言大小姐了!你这辈子可算是如愿了!"萧景睿闷声捧腹,那颤巍巍的笑声只有言豫津一人听到,更是有如火上浇油一般,惹得言豫津当场甩了他的脸一袖子,愤愤地要起身离去。
萧景睿一看这是真火了,忙要上去拉住,还没碰着衣袖眼角处瞥见马车旁小芙正伸长脖子往这瞪眼,便收回手长长作了一揖,一脸正色道:"萧某失言,还请,言小姐海量汪涵,莫与在下计较才是!"
"哼!萧某人你给我记着,这一次我就不和你一般见识,还有下回,我就把你书房里那些名家真迹全都卷走!卖掉!"
"好好好,萧某人不敢不记,你我二人再见恐怕不易,也是该说说正事了。"
轻松过后,萧言二人总算闲散尽去,言豫津眉头一皱,话还未说就先叹气,"你我来此地界,也不知是梦是幻,总觉身边无处不是熟识,却又哪里都是陌生。除了我这男儿身颠倒了阴阳,其余的与你我切身经历过的只差一个言豫津,其他倒没什么不同的。"
眼见面前这看似陌生的人一副五味杂陈的神情,萧景睿宽慰道:"大千世界,竟叫咱们遇上了这般奇异诡谲之事,确实一时间毫无头绪。但万事有法有破,暂且安然,要相信,总会有恢复原来的那一日。"
"你倒说得轻巧,若我不是成了姑娘家,也不致晕头转向了。这言小姐体弱多病,走一天能累得躺上半个月,还,还有那什么,你叫我怎么安然?我就不信,要是你忽然有一天发现自己变成一个姑娘家,你会镇静到哪里去!"
言豫津虽满口抱怨,但却并无怨忿之色,萧景睿便明白他真正苦的不是自己成了姑娘,"在这里,我见到了与我母亲一模一样的笠阳长公主,一模一样的谢弼二弟,这里的萧景睿记忆中除了没有一个言豫津之外,倒和原来没有两样。你说,问题会不会只出在咱们二人身上?"
"没遇见你之前我便想过这个问题,这里与前时不同之处,只有言豫津成了言玉矜。我猜,问题可能只在我一人身上,万万没料到,现今又多了一个你。"
"有什么打算了吗?"
"今日我原是要去玄天观的,可惜观主刚下了闭关命令,父亲,言侯爷也闭关多日,似乎有意避着似的。"
“若真是有意避着,或许……他们已知晓了什么?”
“要是真的,我定要叫他们说出实话来!这样憋着,我早受不了了!不能骑马踏青,不能游湖观荷,不能饮茶品酒,不能赏舞听乐,简直闷死了!”
“你真正在意的是这些呀?言大公子,出息,出息呢?”
“哼!出息是世俗用来约束男子封侯拜相的,我现在又不是,也不强求那些功名利禄,不需要在意。”言豫津嘟囔着,一把将落在身上的桃花扫落,“这些花真是烦人得紧!”
萧景睿见他毛手毛脚的,一脸愤愤,便无奈地伸手替他一一将花瓣拈下。“莫要急躁。”
“你说得容易,我却怎能不急!”言豫津自顾自摇头晃脑地叹息,又皱眉一笑,道:“若你我来得回不得,永远要困在这里,你待如何?”
“真是这般,我便替他照顾好长公主。”萧景睿答得快速,想来早已思虑过了。
言豫津既意外也不意外,“认命吗?那我该怎么办?”
若他还是言大公子那要他留下都得考虑考虑,何况他成了言大小姐。
萧景睿闻言亦是眉头紧皱,言豫津看他这样反倒一时烦恼尽消,不禁噗嗤一声笑将出来,“嗯,有你替我急着,我也宽慰许多了!”
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萧景睿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心里却是知道,他是在说自己的出现让这言大公子心里高兴有伴了。
“你啊……”

自从苏兄来到金陵城之后,萧景睿已经很少有这般闲情能心无牵碍地出来欣赏自然风光。
言豫津见他忽而不言语了,便知道他心中是在怀念谁。“苏兄他……很像一个人。”抿了口香茗,言豫津接着道:“你是否也有所察觉?”
他会有此一问是因他们已见过梅长苏坐在马背上的模样,哪怕只有一次,他二人也再不会忘记。那熟悉又独特的背影,合着霓凰姐姐的眼神告诉他们,那是林殊哥哥。
萧景睿默默点了头,言豫津暗叹一口气,随即又道:“我在战场上被对手打晕了过来的,你又是怎么来的?”
“我隐约记得,你是被人背后偷袭了,但并未致命,我还把你带回军医营帐了……之后,之后我便再无印象了。”
言豫津再次咬牙切齿,“变换时空,改变身份,这从来只是精怪鬼神的话本里才有的诡事,难道真要请法师作法不成?!”
萧景睿挑眉,居然认真地附和道:“也许,真该试一试……”
“……”言豫津狠狠搓了搓袖子,忍住了没伸手给他一拳头,“你傻了是吗?我随口说说的你还当回事!”
“诶,一般法师确实无用,如果请的是张天师呢?”
“可他和言侯爷摆明了在躲我,我刚和言侯爷坦诚了自己来历,他便与张天师联袂闭关了。”
言豫津没憋住习惯,随手往萧景睿身上一靠,又道:“想个什么办法让他俩自己出关?”
萧景睿只觉靠过来的人轻如鸿羽,幽香满怀,较之以往的不同让他一怔,下意识便伸手把人扶直了,笑骂道:“懒骨头又犯了,你可千万坐直了,看看你家小芙姑娘,简直像要活吃了我。”
言豫津摊了摊手,听话地起了身,“我刚想到了个办法,需要你的配合。”

玉矜 四 (睿津同人,豫津公子变成玉矜小姐)

意气风发地出了城门去迎大军,结果回到家中立即一病不起,卧床半月起不来身。言豫津整个人蔫蔫地倚在榻上,神色困顿地听着小芙丫头绵绵不绝的絮叨,偏又睡不着,难受得恨不得昏死过去才好。
“小姐,该换布了。”
脸色黑了又白,白了又红,瞬间变了几番心境的言豫津干脆闭上了眼,由着小芙帮忙,自己只配合地动动双腿……啊——!!为什么他一个大男人会有换月事布的这天啊啊啊!!!
“小姐,这次的葵水还算洁净呢!看来您的病是要好了!”
“……小芙,我想,单独,待一会。”有气无力地吩咐一句,言豫津心中暗暗发誓,以后若是娶妻,一旦未加善待对方,他就罚自己打军棍打到她满意为止!当女人以来他过得实在凄凄,腹部那闷痛欲坠的感觉实在太可怕了!猛地一下痛意忽然尖锐起来,言大公子差点流了泪,呜……为什么冬姐就一年到头看起来虎虎生威,怎么到了他这里就只能用恐怖来形容了?!
这才第一天呐……
抑住四处飞散的思绪,定了神将意识沉到心底深处,言豫津试着与另一人交流:“言大小姐,你在吗?”
只片刻,便有一笑意盈盈的女子形貌出现,毫不掩饰自己勾起的嘴角,俏丽的脸上都有憋出来的红晕了,想来早已笑了许久。
“言大公子辛苦,小女子在此谢过您代我受的劳累了。”
一阵气结,言豫津顺着胸口,咬牙道:“这就是你说的更难受的事吧?你早料到我会有这一遭了对吗?你怎么忍心看我这样难受?”
“正是不忍心,我才会提前知会你一句。”言玉矜叹息一声,“你上得战场,为何忍不了这几日的不适?”
“我为何要忍受这不属于我的痛苦?”大声呵斥之后,自觉失言的言豫津垂头默然片刻,又马上打破眼前尴尬的僵局,“是我焦躁了,你莫要放在心上。”
言玉矜自嘲一笑,道:“怎么会?你说的也是,本来就是我在强求。是我的错。”
诸日种种,言玉矜看在眼中,何尝心中不忧心焦虑?她明白言豫津毕竟不是女子,有自己的抱负理想,父亲的叹息和他信誓旦旦的承诺也一字一句敲在她的心头,震得她羞愧不已。但……她仍然存着那不该有的私欲,她依旧希望言豫津能代她度过余生。
言玉矜晦暗无华的人生将由言豫津用风采斐然来遮盖过去,这才配得上她言侯府大小姐的身份,配得上她是言侯言阙的女儿。
“你还是不明白吗?这一切并不都是你的错,但你总在逃避自己应负的责任,自怨自艾解决不了问题,不是吗?”言豫津如今与她心意相通,亦被她此刻的决绝吓了一跳,忙道:“人无法选择自己的身份与父母,但可以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你还这般年轻,怎么这么想不开呢!”
言豫津即使面对的是仿若镜中自己的言玉矜,也依旧存了几分怜惜,不愿将话说的太重。他二人何尝不是一样的聪慧机敏?只是人总会有很多事情不由得自己的心风平浪静。
“你不该不明白。”言豫津见她静静垂首不语,只能无奈叹道:“仔细思量吧。”

言豫津这一躺,直到春末才将将好转。距大军回朝已有小半月,各部封赏均已妥当,除江左盟众人尽皆回转之外,也只有萧景睿萧大公子谢了封赏,依旧闲云野鹤。
言豫津听了小芙道来的消息,撇了撇嘴,并不意外。
“小芙,陪我出去逛逛吧。”
虽然言豫津打的是换男装四处野游的主意,但最后还是败给了小芙哭着喊着要去告诉言侯爷。于是他就干脆遂了小芙的愿,只是出门时自己拎了个小包袱不让小芙拿,上了马车就把小芙赶了出去,等人再见到时,又换成个偏偏俊秀的少年公子了。
“小姐!”可怜小芙傻了眼,随即又是惊又是吓的,涨的一张小脸通红。
言豫津身手点着小芙的头往后一按,细声斥道:“叫公子!”
一路在欣赏小芙鼓鼓的包子脸中愉快地度过,车夫半字也不敢多嘴,便让言豫津静得昏昏欲睡。
“砰——!”
在约莫小半个时辰后,言豫津被突如其来的一声轰响惊散了睡意,车夫急切地拉住马,忙道:“小姐!有人拦路!”
啧!嘴巴漏风的家伙!
言豫津一边听着外边的嘘声,一边暗骂,这吵吵嚷嚷的,定是来者不善。
他们早已到了郊外,听说金陵城附近只有玄光寺还有桃花盛开,便打算去看看这最后的春光,谁想到会倒这样的大霉,居然遇到了拦路的流寇。
前时国中不稳,三王争位方定,又逢边陲兵祸,时值此处便有许多胆大包天的草寇伺机钻空子,欺国弱势,大肆作恶。
虽然知道是一回事,眼见这些无法无天的家伙居然都到金陵城门口来了,实在令人愤慨不已!
“里面的小妞出来,我们大哥是最喜欢漂亮姑娘的,你正好赶上了他要娶老婆,快出来让我们大哥过过眼!看看够不够格啊!哈哈哈哈哈哈——!”
外面此起彼伏的哄笑声激怒了言豫津,偏他如今是个柔弱女子,不然早就提剑出去教训这些个大胆狂徒。
真是岂有此理!国家巍巍尚在,跳梁小鬼竟敢横行!按耐住心头之火,言豫津心中电光火石闪过许多对策,始终没有合适眼下可用的,正欲出去应对,却忽地听到一声轻微的剑鸣。
根本不需猜测,他直接认出了这把剑以及它的主人。
只听马车帘外簌簌几声响,流寇们连质问都还未出口,就接二两三地哀叫着倒下。言豫津眉心又是紧蹙又是舒展,虽直觉该当如此,天泉剑法在琅琊榜上名列前矛的,一帮小小匪类,当然是无能匹敌。可同时,又不由地恼着,原功夫就老比不过,现在更是只能眼睁睁听着他在外独占风头,哎哎,真是意难平啊意难平!
“流寇已被萧某尽数降服,小姐可以安心离开了。”男子声音清朗,温言软语,还是刚救了自己的英雄,若是一般姑娘听了十有八九要脸红心跳,而言豫津“姑娘”对此却只有满腹的郁闷。
你还真有闲心,英雄救美啊萧大家猫……


空山竹亭熹日,桃花曲水瑶琴。美景朦胧如斯,再听深林鸟语唱鸣,心中尘俗烦恼霎时间洗去多半。言豫津自己有个信道的父亲,对释家兴趣并不太大,但佛寺清幽雅致又静谧,十分适合眼下的他来散心。
“小姐,您弹的是什么曲子?从前没听您弹奏过。”
“没听过才是应该的,这是我自己谱的曲,名为……《记取》。”
一想到那个做了好事,还不等他掀帘子出来谢一谢就快速纵马离去的萧大家猫,言豫津就越来越烦躁。做好事不留名,有本事连姓氏也别说啊,等我说句话不行吗!跑那么快做什么!
心中不安生,指下也愈见凌乱,虽然依然成曲,却硬是把思忆故旧的幽幽惆怅之声弹成了剑拔弩张的金戈怒律。
“此曲定调应为轻柔舒缓,旨在渲染思忆之情,为何弹奏的劲力如此霸道,岂不失了本意?”突如其来的男子声音让言豫津停下了越来越没有章法的手法,心中一时间涌上来的惊异和欣喜冲击得他有些措手不及。
“故旧当年,既有年少放荡纵马轻狂之日,也有旦夕惊变风云莫测之时。曲本无调,音本无律,赖以世人之手所出,才有七情六欲之分。”
边说着,言豫津瞪着那从桃花深处走出来的蓝衣男子,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野猫?”蓝衣男子挑着眉,佯装试探。
“你是有气质的家猫行了吧!”翻了个白眼,言豫津忽而放声大笑起来。
蓝衣男子亦被带动,忍不住两人一齐笑了半天。
小芙大睁着双眼,在他二人面上来回看了数个来回,弱弱地张口还未说些什么,便又满心犹疑地阖上。
小姐暗自倾慕萧公子多时,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萧公子并无任何回应小姐的意思。可今日看起来,小姐和萧公子却似乎心意相通,相交已久的样子……
她该出言劝诫吗?
这太奇怪了!
……

玉矜 三(睿津同人,豫津公子变成玉矜小姐)

炉烟袅袅,水沸了几回茶香绕了几匝,言豫津与言阙便相对无话了多久。
盯着缥缈不定的白色雾迹半晌,自觉已经再喝不下水了,言豫津便斟酌着开口道:“父亲,我饱了。”
言阙倒茶的手顿了顿,不疾不徐地将茶杯放下,瞥了对面那个忐忑不安的人一眼,无声地叹了一息。虽说他与女儿确实不亲厚,但作为父亲,独女最基本的惯性举止他还是记得一二的。
玉矜甚少这般坦诚对他。每次见她便是笑,仿佛从来不知悲苦,只有欢乐。
但言阙其实看得出她并不真心开怀,她有许多心事,从不曾向旁人提起,就像有再多趣事或烦恼,她也要自己一人独自承受,无人同享,无人分担。
“玉矜是我最亏欠的人,我对那孩子的关注太少,但我能看出你不是她。”
“您不问我吗?”比起互相试探,言豫津此刻更喜欢直来直往,并非不会掩饰,只是在某些时候某些人面前不愿做假。
“怪力乱神吗?你如果真有那种本事,何至于让我看出来不对,又一副任我处置的模样?”言阙说话总是淡淡的,似乎没有什么是能让他焦虑忧心的。
言豫津曾见过他父亲风轻云淡地便把未竟的弑君大罪,轻轻松松地就着一桌酒菜浅浅酌谈,所以能猜得出眼前的言侯爷虽然面上不显,心中却自有黯然神伤。
“我,能叫您父亲吗?”想起自己那个好不容易才终于真正父慈子孝了的爹,言豫津不禁哽咽,“您和我父亲很像,很像。”
言阙垂首不看他,只盯着炉烟,许久才回了一句:“随你罢。”
“我会想办法回去,把您的女儿换回来!您放心!”俯跪行礼,言豫津用男子所能行的最大礼仪诚心叩拜,敬这位无论何时何地都令他感佩心怀的父亲。同时也遥遥朝那如今他拜不到的亲父示意,言豫津定会回去,与挂心之人团圆再聚!
“你打算怎么做?”
“……”这可问到点子上了。言豫津自己都来得莫名其妙,还真一无所知。
“一筹莫展?”言阙看到他为难的表情心中就有数了。“也罢,我去问问张天师。”
“多谢父亲!”
“对了,你是男孩子?”
“……是。”
“嗯。”
总觉得这位言侯爷的语气中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言豫津忙苦着脸澄清道:“在下实非故意冒犯言小姐,我……”
“也是,你也委屈了。”
“不不不,不委屈……不是,我……算了,我还是别再嘴瘸下去了……”
“看你年纪也不大,有兴趣和我说说你的事吗?”
“嗯!”
……

经过大半日的交谈,言豫津终于把这吊着许久的心放回了原位。小芙过来扶他回屋的时候,他的脚步都是虚软的。
“小姐,您的手怎么这么凉?”
“哈哈,可能是我体弱吧……”
小芙愣了愣,从前言玉矜绝说不出这样的话来。心中还未来得及生出什么想法,就见迎头一个人影低垂着脑袋,口中喃喃说着什么,旁若无人地朝她们走来。
“赵坡?”
“你是,言小姐?”那人抬起头,不再整日日晒风吹后渐渐转为白皙的皮肤,不再口音浓重的官话,以及此刻忽然明亮的眼睛,愈发像他言大公子言豫津。
言豫津微微皱了皱眉,随即摇头笑道:“你刚刚嘴里在嘟囔什么?”
“总管让我去买东西,我怕记不住,就一直念着。”赵坡憨笑一声,也不行礼,就要走开,小芙顿时不忿了:“无礼!你对小姐就是这样说话的吗?”
不以为意,言豫津让赵坡做自己的事去,回头嗔了她一句:“好了,小芙。他不懂礼数我看得出来,你这般没眼色我倒真没看出来。”
“小姐!您怎么这样偏心?!”小芙委屈了,自己明明是为小姐教训这个不明身份又不懂规矩的乞儿,怎么反而要挨说呢?
“他的礼数在哪个层面,我心中有数,而你样样都在他之上,于你于他,我当然是不会一视同仁的。”
“谢谢小姐夸奖!”小芙一喜,觉得小姐是在夸她,可又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欣赏完小丫头暗暗得意又心存疑惑那纠结的小模样,言豫津压低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所以,我可爱的芙小公子,你帮小姐我办件事去。”
原来如此,难怪小姐突然间说我好呢……小芙鼓着腮帮下意识应了一声,接着便被言豫津示意回屋再说。
“小姐,您要我去做什么呢?”
“这嘛,你附耳过来,我悄悄告诉你。”


阳春三月,清晨时分,金陵城外的桃花林红艳烂漫,一座马车旁,两名身姿瘦小的少年正迎着满天落英一脸的陶醉不已。
“呃,公子,您何必在这里等?大军回朝,城内不是更加热闹?”
“就你话多。这里能拦下的人,到了金陵城里可就拦不下了。”
一身男子装束的小芙看了看同样着男装却期待得脸颊通红的言豫津,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等回去再说,趁着他们还没到,我要好好欣赏这赤霞流光艳碧天的美景啊。”
旭日东升,染红的天际下有随风飞舞的桃花瓣,相互映衬,美轮美奂。尽管言豫津因为视力所限看得并不清楚,但却依旧兴致不改。
虽说大军回朝是在今日但具体到何时就不得而知了。言豫津坐在铺了薄毯的草地上,悠闲地就着碟点心品着茶。
其实他更爱饮酒,只是身份时机不允许,只能将就了。
“芙小公子,美景当前,快收起你那张苦瓜脸。”影响他等人的心情。言豫津耳尖忽地一动,露出惊喜的神色来。想不到言大小姐眼力不行,耳朵倒挺好使,还未见得旗帜,便远远听见了整齐有序的马蹄声。
是大军回朝了。

言豫津屏住呼吸,上前侯在大军必经之路,远远的便见为首的白袍之人,那神形困顿却仍旧不乏英姿飒爽的女将军——云南郡主穆霓凰。
原来他们两军交接汇合了……言豫津的思维梗在了穆霓凰身后的黑色棺木上。
那是谁的……尸骨?难道?!
白袍黑棺,丧杖与旌旗,映衬之下分外刺眼,言豫津一眼便被那无法言喻的悲痛扎痛了心,霎时间竟不知该为霓凰姐姐难过,还是为苏兄惋惜。
当时出征之前,他便有所预觉,苏兄,梅长苏,怕是再也不会回金陵城了。那是一种极为可怕的直觉,在梅岭旧事新翻,赤焰军终于冤情昭雪之后,他就觉得苏兄随时会离开,但却没想过此刻见到他回来,竟是这种模样。这一世与那一世太过相同,他知道,眼前所见必定不是无源无由。
叹息无用,谁知道苏兄若是活着见到他这般光景,会是惊异,还是失笑。如斯奇事,岂不比寻常生死更骇人听闻?循循天理,自始而终,他不知哪里出了差错脱离了自己的命途,又有什么资格去为苏兄徒然愤愤?
用了女子之礼遥遥一拜,言豫津心中微沉。假如有朝一日能可回去,自然要到你灵前拜祭,此刻只能借言玉矜的躯壳略行薄礼了,万望苏兄不嫌弃罢。
大军已近在数十里外,言豫津拉着小芙退后隐在桃花深处,心中原本所想已有改变。
“小芙,你见过笠阳长公主的大公子对吧?帮我看看他在哪里。”
“……是。”
不去在意小丫头一脸的纠结模样,言豫津总还是要知道青梅竹马的挚友是否无事安好。然而他忘了自己现下是个姑娘家,小芙却不会因为她二人穿了男装就真当她们都是男人了。“小姐,前时送与萧公子的香囊已被他退了回来,您何必……”
“我让你帮忙看看照做就是了,哪儿那么多话……等等,你说什么?什么香囊?”
“就是您送去表达,表达心意的香囊啊。”
“……什么时候的事?”
“大,大军出征之前……”
“小姐,小姐,您的脸色不好,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我们回去叫大夫吧!”
“呵……”
“小姐,我们回去吧!”
“走吧……是该回去……”
是该回去把乱成花线球的脑子,好好捋一捋……